第27章 賞你的
戚禾發覺了一件事,商訣似乎始終以為她惱火的原因,是因為那出《長坂坡》。
所以二人到了後院花廳之後,戲便換了一出新排的《落花姻緣》。
戲一開場便是落魄書生入贅做了高門千金的上門女婿。
接著那千金肚子裡便有了書生的骨肉,可千金性子驕橫,百般瞧不上這贅婿。
後來書生發現當年從火場裡救了自己的竟不是這位千金,而是千金的庶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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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禾看得嘴角直抽,這劇情怎的越瞧越眼熟?
直到後面書生為了庶妹狠狠打了千金一巴掌,千金如遭雷擊,身子一顫,喃喃道:「不可能,你、你怎會是北境鐵騎的統帥鎮北侯?!」
戚禾內心極為震撼。
這不是她前些日子在坊間話本上追的《鐵血鎮北侯》那本瞎編的玩意嗎!?
這破話本竟還搬上戲台了!
她沒追到後頭,沒想到戲文的結局竟來了個大反轉,原來書生又認錯了人,一切皆是庶妹的圈套,那驕橫千金才是真正待他真心的人。
只可惜千金已萬念俱灰,被逼得跳了崖,粉身碎骨。
留下書生在崖上撕心裂肺地喊:「不——」
這劇情雷得戚禾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戲文末尾竟還寫了「敬請期待下回」,這破爛玩意兒還能有下回?
戚禾深感如今戲文水準堪憂,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這書生是個傻子吧。」
她轉頭去看商訣,發覺他雖面上淡淡的,可瞧得倒認真。
糟了,說起來商訣也是贅婿,他該不會把自己代進去了吧?
戚禾連忙收回上一句話,乾咳了一聲:「我渴了。」
商訣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自然而然地遞了盞酸梅湯過去。
戚禾微微低頭,就著碗沿抿了一口,心裡給商訣伺候人的功夫打了個五星。
商訣卻微微一愣,仿佛沒料到她直接便就著他的手喝了。
從他這個角度望過去,戚禾領口那片雪白的肌膚在昏暗裡幾乎晃眼,深深的衣襟下隱約一抹淺粉。
待她直起身來,那抹粉色便隱入了衣料的陰影中。
戲散時已是亥時三刻,戚禾回了廳中腹中有些空落,可想起自己跟商訣還在微妙的冷戰中,便自己跑去廚房翻了點食材出來。
不就是做頓飯嗎,誰還不會?
前世她煮方便麵那是一絕。
她燒了水下了把掛麵,又切了蔥花打了雞蛋,照著廚娘留下的方子一步步來。
兩刻鐘之後,她連鍋帶蓋地把那團糊狀物一併扔進了泔水桶,果斷吩咐丫鬟去外頭酒樓叫些吃食來。
嗯,有時候還是莫要勉強自己。
橫豎她有的是銀子,何苦受這罪。
此時酒樓送來的多是些重油重辣的炙肉滷味,戚禾瞧了就沒什麼胃口。
燈影下,商訣瞥見她倚在案邊,蹙著眉長吁短嘆,丫鬟遞來的食單拿起又放下,另一隻手擱在腹上輕輕打著圈。
商訣走到灶台前,打算把戚禾糟蹋剩下的那點面簡單收拾了。
結果一轉身,灶上空空如也,砂鍋跟一坨麵糊纏纏綿綿地躺在牆角桶里,宣告著自己悲慘的結局。
「我餓了。」戚禾理不直氣也壯,「這鍋不好使,我煮麵都煮不熟。」
商訣沉默了。
戚禾默默地看著他,半晌憋出一句:「我想出去吃夜宵。」
「很晚了......」
「嗯?」
......
一炷香之後,馬車緩緩駛出千金樓,停在了一條熱鬧的街市前。
江邊的夜市在金陵頗為出名,邊上又挨著幾間書院和畫坊,許多年輕學子、畫師都會晚間來此覓食。
除了戚禾的馬車,街邊還停著不少朱輪華蓋。
紙醉金迷的夜晚,富家子弟們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戚禾要了一碗加蛋的手切酸菜牛腱面,順帶還點了幾串炙肉。
方才在家裡覺得炙肉油膩,出了門便覺著什麼都香了。
不多時跑堂的便將面端了上來,輕手輕腳地擱在戚禾面前,又替她擺了竹箸、擦了湯勺,還搶在商訣前頭把帕子墊在戚禾手邊好讓她擱手腕。
商訣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
「姑娘,咱們這還備著果酒的,您看可要來一盞?」
跑堂的是個清秀的少年郎,彎著腰同戚禾說話,殷勤得戚禾都有些過意不去了。
直到商訣冷冰冰的聲音響起來:「你們店裡是只做這一桌的生意嗎?」
跑堂的被噎得臉上一紅,賠著笑退開了。
戚禾咬著竹箸:「你凶人家做什麼?我覺得他伺候得挺好的。」
商訣掀了掀眼皮:「我看他再不走,是打算餵你吃了。」
戚禾腹誹,凶什麼啊狗東西,見旁人對她好一些你便不舒坦了是吧?
她默默戳著碗裡的面,挑了一兩根咬斷,心裡默認自己咬斷的是商訣的脖子。
過了會那跑堂的又折回來,臉頰微紅,放了一盞冰鎮的梅子飲在戚禾手邊:「瞧姑娘點了炙肉,怕您膩著,後廚備了盞解膩的。」
戚禾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多謝,這盞飲子多少銀子,我讓丫鬟付你。」
跑堂沒說話,只是抱著托盤靦腆地走了。
戚禾今晚的壞心情一掃而空,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商訣沉著臉,滿桌的炙肉一筷未動。
戚禾喝了口麵湯,目光便在那幾串炙肉上打轉。
看一眼炙肉,又矜持地看一眼商訣,暗示得不能再明顯了。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有人在外頭不給未婚妻拆肉串的吧?
誰知商訣冷道:「你眼睛不適嗎?」
戚禾:「......」
等那跑堂的少年郎再次路過時,戚禾展顏一笑,那少年被這張明艷的臉晃得呼吸都停了一瞬。
「小哥,我手酸得很,不方便拆肉串,你能幫我把竹籤拆了嗎?」
她瞥了商訣一眼,眼尾微微挑起,帶著幾分狡黠靈動,分明是在挑釁。
商訣的臉色沉了幾分,那跑堂的正要應下,便猛地覺著兩道冷颼颼的目光戳過來,戳得他後背發毛。
少年郎雖然很想替美人效勞,可也不想莫名其妙丟了小命。
這人看起來著實嚇人。
「哼!」戚禾瞧出他為難,便沒再勉強。
狗東西,開個玩笑都開不起,瞪誰呢!
不過怪嚇人的,往後把她扔下懸崖時,大約也會這樣瞪她吧......
想起自己那個炮灰原配的下場,戚禾的心情頓時一落千丈,連驕縱的氣勢都弱了幾分,也不作了,規規矩矩地伸手去拿肉串。
手還沒碰到竹籤,便被商訣半途截了下來。
少年雖未開口,動作卻不容分說,將她愛吃的幾樣素菜拆了簽、去了油,整整齊齊地碼在碟中,推到了她面前。
戚禾低頭看著碟中那些碼得齊整的炙菜,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她原以為商訣會跟她較勁到底,沒成想他竟先服了軟。
她抬眼偷覷了他一下,商訣面色如常,正給自己倒了盞茶,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戚禾嘟囔了一句:「算你識相。」
說完便拿起竹箸夾了一塊炙藕送入口中。
味道竟比跑堂的方才推薦的還要好上幾分。
她心裡那點子不快,就這麼被幾塊炙菜悄無聲息地壓了下去。
夜風從江面上拂過來,帶著水汽和煙火氣,將二人之間那點微妙的僵持也吹散了些。
戚禾安安靜靜地吃著面,商訣便坐在對面喝茶,偶爾替她把涼了的炙菜推近些。
誰也沒再開口說話,可那沉默里,倒不似方才那般橫著刺了。
......
七夕之後,商訣的十八歲生辰也近了。
戚禾那次去看望商月時,應過她帶她出去逛逛。
於是上午從武館出來,便把整整半日空了出來。
離商訣成年的日子越近,戚禾去武館和練鳧水的次數也越發勤了。
與此同時,她開始認真盤算起跑路之後的打算。
雖說她覺著如今與商訣的關係已不似從前那般緊繃,可她不能保證這些都是真的。
原著里男主最要緊的兩個性子便是記仇且有仇必報,商訣定不會放過她的。
這可是男頻文,誰要是得罪了男主那不死個全家都得被讀者罵死。
好在如今戚禾也沒在繼續得罪他,戚家也不算虧待他,還把商號交到了他手裡。
相比戚家算是安全了。
她只管自己逃命就行。
戚崢可是鎮南侯,前世是被原主氣死的,商訣要想報復他也得掂量掂量。
想起戚崢,戚禾又是重重一嘆。
她這個便宜大哥對她真是沒的說,如果可以的話,當一輩子兄妹再好不過了。
戚崢給她的月錢都被她攢了下來,一部分托胡櫻找了靠得住的鋪子放了利錢,等她跑路之後,這些便作私房。
訣日後繼承商家,勢力不可小覷,金陵定然待不住,只能往南邊跑。
只是有些捨不得如今舒坦快活的日子。
熟練地練了幾回高台入水,又跟師父解釋了一百零一遍她當真不打算去走江湖賣藝之後,戚禾便往城郊的小院去了。
商月早早在院中等著,還特意換了一身新裁的素色羅裙,瞧著格外清秀。
對戚禾的到來,商月很是歡喜。
戚禾覺著這姑娘是真心喜歡自己,一路上不停尋話說,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快。
戚禾也由此得知了商月的病,據說是什麼骨痹之症,如今正喝著藥吊著。
如今這般喝著藥,也不過拖個三五年,若根治不了便只能等死。
戚禾嘆了口氣,摸了摸商月的發頂。
這孩子怎的跟自己一樣命苦?
她一時心軟,帶著商月直接去了明恆旗下的錦繡坊,買了一堆料子和首飾。
商月的花銷本只有五兩銀子的余錢,是她素日裡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我知道哥哥的月錢也不多,不敢問他多要,我一個月五兩便夠花了。」聽到商月紅著臉說出自己的花銷時,戚禾的良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譴責。
跟商月一比,她簡直是個為富不仁的惡霸。
她捂著心口,拿出了一張五百兩的銀票,讓丫鬟送去給商訣。
狗東西可以苦,但不能苦著商月啊!
......
聚賢商號的議事廳里,商訣正與幾位管事的對帳,忽然有人送了信來。
商訣拆開一看,是戚禾的字跡,附著一張五百兩的銀票:「賞你的,添些月錢。」
一時間,帳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幾位管事的眼睜睜看著大掌柜面不改色地將信箋疊好收入袖中,乾咳一聲:「接著說吧。」
可他的耳根分明泛起了一層薄紅,只是燭火昏暗,沒人瞧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