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閉嘴啊你


  商訣說完那句話,戚禾只高貴冷艷地丟下一句「我考量考量」,便轉身走了。

  「考量考量」在戚二小姐的字典里,基本上等同於「把男人說的每一句廢話都原封不動地轉述給閨中密友,再逐字逐句地拆解分析,連他當時心裡在琢磨什麼都得推斷出個一二三來」。

  商訣雖不是她的心上人,但按他們倆這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這套規矩照樣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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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禾叫人傳了話去給胡櫻,原樣轉述之後,又添了一句:「我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胡櫻收到戚禾的口信,深深地佩服了。

  深呼吸,提筆開寫——

  「冒昧問一句,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為什麼要一直來刺激我呢?」

  好了,我已經知道你們小兩口感情非常不錯了!

  不僅如此,我還知道你們親嘴子、伸舌頭了!

  到底能不能放過我了!

  我也是你們情趣的一環嗎!?

  戚禾看到這控訴完全不為所動,閨閨嘛,就是哪來用的。

  「其實我也不大想去。」

  二小姐這話一發過來,胡櫻立刻心領神會。

  對付戚禾這脾氣,就一句話:順著毛捋。

  哄就對了!

  胡櫻當即回信:「就是!你那未婚夫也太不會做人了,連束花都不曉得帶一束,就直接邀你出去聽戲?都這個時辰了才來開口,也不早些知會,咱們姑娘梳妝挑衣裳不要工夫的嗎?」

  戚禾回了一句:「可他都那般央求我了,我要是不去的話,他會很傷心吧?」

  看到來信,胡櫻連忙重新寫了一張:「我就說還是該去一趟的,畢竟今日是七夕,你那未婚夫忙得腳不沾地還抽空來邀你,這是什麼神仙眷侶,我都要落淚了!」

  變臉之快,堪稱一絕。

  戚禾站在妝奩前,把信箋擱在一邊,一邊挑衣裳一邊讓丫鬟替她傳話:「你說我要不要換一身衣裳?」

  胡櫻的信很快回來:「自然要換啦!這可是正兒八經的赴約!」

  戚禾想起胡櫻今夜也有約,便有些不好意思再擾她,聊了兩句便打發了丫鬟,隨手賞了只釵子。

  胡櫻信里「赴約」那兩個字,卻一直繞在她心頭打轉。

  她剛搭上一匹新裁的藕荷色羅衫,手指一頓,又收了回來。

  等等!

  我在做什嗎?

  我是傻子嗎?

  跟那狗洞東西去聽戲還費心挑衣裳,這算什麼道理?

  戚禾立時轉身,面無表情地走出了妝閣。

  她撲到榻上,抄起一隻繡枕將臉死死埋住,恨不得把自己悶得失了憶才好。

  趕緊忘掉方才為了和商訣出門聽戲而挑揀衣裳的自己。

  雖說沒人瞧見,可戚禾覺得自己又經歷了一回尷尬至極的場面。

  她覺得商訣可能給她下藥了,就是那種蒙蔽人心智的藥,說不定還能降低智商。

  「這狗東西!」

  ......

  一炷香之後,她又重振旗鼓地走回了妝閣。

  她打扮自己,關商訣什麼事?

  美人便是要從髮絲到鞋尖都是精緻的。

  戚禾利落地挑了一件水綠色的薄綢褙子,裡頭搭了件素白的中衣,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

  整個人瞧著清爽又俏麗。

  她膚色本就瑩白,被這水綠一襯,更顯得透亮朦朧。

  這套行頭乍看隨意,卻處處透著「精心拾掇過但偏要裝得漫不經心」的機巧心思。

  戚禾在銅鏡前站了片刻,又從屜子裡翻出一雙內增高的厚底繡鞋。

  決定了今天她要走御姐風!

  穿上增高鞋,四捨五入便是一米七!

  最後挑配飾時,她在耳墜和香囊之間選了香囊。

  戴什麼耳墜,花里胡哨的。

  戚二小姐對著滿滿一匣子的珠翠如是說道。

  商訣等到戚禾的答覆時,已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戚二小姐紆尊降貴地坐在廳中,表示既然是你先開口央求的,那我也不好不給你這個臉面。

  商訣注意到她今日換了薰香,往常愛用甜膩的桂花香,今日卻是清冽的梅子香,酸酸甜甜的,倒襯這個時令。

  戚禾說完,用一種渾不在意的語氣問道:「聽什麼戲?你定好了麼?」

  商訣道:「《長坂坡》。」

  戚禾無語,對男主的審美非常堪憂。

  七夕不該聽聽《西廂記》之類的麼?

  罷了,橫豎是狗東西掏銀子。

  戚禾道:「隨你,幾時走?」

  商訣露出一個疑惑的神情:「走?」

  戚禾也面露疑惑:「不是去聽戲嗎?」

  廳中驟然安靜了片刻。

  戚禾忽然明白了什麼。

  等等,狗東西,你說的聽戲該不會是在家裡聽吧?

  不會是在那個穿過迴廊走到後院花廳里的那個小戲台罷?

  戚禾企圖從商訣臉上找到一絲否認的痕跡。

  很好,半點也無。

  商訣忽然覺著周圍的氣壓低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見戚禾面無表情地起身往房間走。

  商訣有些不明所以,問了句:「不聽了嗎?」

  聽,聽你個大頭鬼,跟你的趙子龍一起去長坂坡罷!

  去死啊狗東西,把本小姐花了一個時辰挑衣裳的工夫還回來!

  商訣見戚禾的臉色變得比六月的天還快,猶豫了一下,開口:「你是不是不愛聽《長坂坡》?」

  很好,戚禾聽到這話後更生氣了。

  趙子龍接不接金陵的單子?

  能不能一槍把商訣挑飛?

  本小姐下一刻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長坂坡!

  「咱們也可以換一出。」商訣又補了一句,可不知怎的,他覺著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戚禾的背影瞧著更惱了。

  「戚禾。」商訣提高了聲音。

  她的名字像有什麼奇效,一叫出口,商訣腦中某根弦忽然通了——

  「你是想出去聽?」

  「誰想出去聽?」戚禾立刻站住,冷冷地開口,「你少自作多情了。」

  原來是想出去聽,難怪換了一身新衣裳。

  商訣恍然大悟,抬眼望著她。

  戚禾惱起來眼尾會微微泛紅,他莫名從她眉梢眼角看出幾分委屈。

  商訣三兩步跟了上去樓梯,握住她的手腕。

  這一下仿佛捅了馬蜂窩,戚禾劈手便將那隻繡著並蒂蓮的香囊砸在他肩上。

  「鬆手!」戚禾惱羞成怒,劈頭蓋臉地砸了一通,仍不解氣,索性連香囊也扔了。

  這般自作多情的丟人事怎會落到她頭上!

  光是想想,戚禾就要恨死這狗東西了。

  雖說那香囊輕飄飄的沒什麼力道,可商訣的衣襟和髮絲還是被弄亂了幾分。

  戚禾砸完了才有些後怕,驚悚地想道:完了,我不小心把商訣打了,他該不會要還手吧?

  商訣抬手理了理衣襟,戚禾見他手動,便像只受了驚的貓似的,警惕地往後縮了一步。

  「戚禾,我——」

  戚禾頭也不回地往房間跑,進了臥房,「砰」地一聲摔上了門。

  從摔門的動靜來看,家裡這位大小姐應當是,非常地......惱火。

  戚禾覺得自己人生里那些尷尬至極的場面若要排個座次,今夜這樁定能擠進前三。

  誤以為商訣要帶她出去聽戲便罷了,還巴巴地換了身衣裳下樓,簡直把「我確實很盼著去」幾個字寫在了腦門上。

  救命,難道因著今日是七夕,她腦子也跟著抽了嗎?

  況且她壓根也沒盼著什麼約不約的,她跟誰出門都是這般用心打扮的,便是出去逛個集市也要換身齊整衣裳的好嗎。

  戚禾尷尬地在榻上翻來滾去,把錦被揉得一團糟,將臉埋在枕間悶聲哀嚎。

  然後她的哀嚎被叩門聲打斷了。

  她警覺地坐起身來,門外傳來商訣的聲音:「你在嗎?」

  「不在,死了!」戚禾沒好氣地道。

  社死!

  「那我便去報官了,官府的人來了你自己去同他們分說。」商訣自有應對的法子。

  戚禾咬牙切齒地罵了句狗東西,猛地拉開門。

  其實只拉開了一條縫,貓貓祟祟地從門縫裡往外瞧,冷冷地開口:「作甚!」

  一副「狗男人你最好給我說明白否則這輩子都別想我搭理你」的驕蠻態度。

  商訣也不知自己在做什麼。

  準確來說,他走到戚禾門口這件事,連他自己都沒想明白。

  為什麼會想跟她解釋?

  他沒想明白,可身子卻已經這麼做了。

  「不是不帶你去外頭,是今天太晚了,城中幾處戲園子的座都滿了,你不是不喜人多嘈雜麼,在家聽不成嗎?」

  千金樓養著自己的一套戲班子,市面上的戲都能唱。

  戚禾仍不肯把門縫拉大,但聽了商訣的解釋,戒備明顯鬆了些。

  不得不說,商訣給的這台階讓她找回了幾分顏面。

  商訣見她有所鬆動,便用自己都沒察覺的語氣,哄道:「我讓人備了梅子湯。」

  他平日聲音冷,此刻壓低了,有幾分少年郎的溫沉。

  「我不愛喝梅子湯。」戚禾呵呵一聲,她是那麼好哄的嗎?

  「那冰鎮酸梅湯呢?」商訣垂著眼睫,目光落在她臉上。

  「加碎冰嗎?」

  「加。」

  戚禾把門拉開:「我要加四塊。」

  商訣想說冰吃多了不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出門。

  他想起自己方才鬼使神差地翻了幾頁坊間流傳的《如何與新婚妻子相處要訣》,頭一條便是:要時常讚美女子的容色,留意她換了什麼新衣裳,適時夸上幾句。

  商訣開口,故技重施:「你今日很好看。」

  戚禾被他整得沒脾氣了。

  試問戚二小姐生得好看這件事誰不知道?

  還能再敷衍些嗎?

  這回夸的話跟上回生辰那日簡直一字不差。

  「你若是實在不會誇人,便不必誇了。」戚禾冷冷開口。

  商訣沒明白她怎麼又惱了,只好換了種說法:「你長高了些。」

  誒,好像是有點?

  原本只是隨口一夸,說出口之後,商訣才發覺從前只到他肩頭的戚禾,今夜竟到了他下巴處。

  而塞了兩雙厚底繡鞋的戚禾,耳根一點一點泛了紅。

  「閉嘴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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