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宣誓主權


  戚禾從淨室里出來,陸景行果然還在原地等著,她暗暗吸了一口氣,做足了準備。

  陸景行是個極會說話的人,聲音低沉溫和,說起往事來總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悵然。

  他先是講自己在京城的經歷,說那裡如何如何,戚禾便點頭應道:「啊?這倒是沒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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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提起二人從前一同去過的書院、看過的山水,戚禾便「嗯嗯」地應著。

  陸景行不經意間說起自己如今在陸氏的差事,言語間帶著幾分矜持的得意,戚禾便順著話頭說:「還是你厲害,我是不成的。」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戚禾便憑著這手「糊弄學」將這場敘舊應付了過去。

  陸景行覺著她始終淡淡的,說了一大篇自己的事,卻沒聽她提起半句關於她自己的。

  他暗暗嘆了口氣,知道此事急不得。

  戚禾這個態度,分明是心裡還存著怨的。

  「小禾,我午後還有事要去鋪子裡,今後我可去找你?」陸景行目含柔意,一臉殷切地看向戚禾。

  戚禾正盼著這場磨人的敘話快些了結,連忙應道:「可以可以,寫信就好,人就先不用來了。」

  陸景行微微嘆了口氣,果然,戚禾對他的怨大得很。

  不然怎麼會連他登門都拒絕?

  臨走前輕輕虛攏了一下她的肩,低聲道:「這些年,我沒一日忘過你。」

  戚禾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弄得渾身不自在,正要說什麼,餘光忽然瞥見廳門口一道筆直的身影。

  商訣不知何時來的,正站在門邊,目光落在她身上。

  戚禾心裡咯噔一下,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從陸景行手臂間掙了出來:「景行哥,從前的事我已記不大清了。」

  陸景行溫聲道:「不打緊,我慢慢同你說,改日得空,一道出來喝茶吧。」

  他沒等戚禾推辭,便側身準備離開。

  這一側身,他也看見了門口的商訣。

  兩個男人目光一碰,陸景行只覺得這個年輕後生對他似乎有些敵意。

  下一瞬,商訣已經大步越過了他,徑直走到戚禾面前。

  陸景行腳步一頓,從他那個方向看過去,只瞧見戚禾仰著頭跟商訣說話。

  比起方才同自己說話時那副疏離敷衍的模樣,此刻她臉上是截然不同的神情。

  鮮活明艷,眉眼間神采飛揚。

  商訣也察覺到了陸景行的注視,漫不經心地伸手拂了拂戚禾方才被摟過的肩頭,像在撣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他年紀雖輕,眼神卻帶著幾分狼崽子護食的兇悍。

  陸景行微微一愣,立馬猜出了這人的是誰。

  看到那張年輕的過分的臉,陸景行笑了笑,並不在意商訣那類似宣誓主權的動作。

  左右不過是個孩子。

  以後的機會還多,他和戚禾的過往是割捨不掉的。

  ......

  馬車裡,戚禾撐著下巴靠在窗邊,手裡攥著信箋遞了出去。

  一遇到這種事,她就下意思的求助(折磨)胡櫻。

  胡櫻的回信來得飛快:「又怎麼著?」

  戚禾冷笑一聲,唰唰寫道:「方才為什麼不告訴我商訣站在門口?」

  胡櫻回得理直氣壯:「我說我沒瞧見你信嗎?」

  戚禾批了句:「你那雙眼不如捐了去!」

  胡櫻忙又追了一張:「我認錯,我承認,我就是個平平無奇想看熱鬧的可憐人。」

  戚禾把信揉成一團,回了個「你已失去我了」便擱了筆。

  一口氣懟完胡櫻,她心裡才舒坦了些。

  但轉念一想,她又沒做什麼對不住商訣的事,何苦心虛?

  又不是她主動抱陸景行的,是陸景行自己湊上來的。

  她還嫌棄那人身上的薰香太重呢。

  想到這裡,戚禾頓時理直氣壯起來,打破了車裡那陣死寂的沉默:「去哪?」

  商訣頭也沒轉,淡淡道:「東郊,祖母讓咱們去用晚飯。」

  戚禾詫異:「你鋪子裡不用去了?」

  「不去了。」商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再去,娘子怕是要跟隔壁的野漢子跑了。」

  戚禾心裡罵了句狗東西,原來在這等著她呢!

  她雖與商訣是面上的夫妻,但自認為在這個「娘子」的位置上還算盡職,可從沒想過要給誰戴綠帽子。

  再說了,自己一個大女人難道還要和商訣去解釋什麼?

  不就是抱一抱嗎,大女人有幾個藍顏知己怎麼了?

  那都是哥哥!

  當然,給戚禾十個膽子她也不敢說出口。

  無他,商訣現在有點嚇人......

  雖然沒吼她,也沒臭臉,那戚禾的第六感告訴她,現在最好不要再惹他了。

  小命要緊......

  「我與陸景行沒什麼,你別多想。」商訣「嗯」了一聲,便不再開口。

  戚禾覺著自己已解釋得夠明白了,可狗東西怎麼瞧著還是不痛快?

  她小脾氣也上來了,聲音高了幾分:「我跟他也不合適!」

  商訣側過頭來看她。

  戚禾眉眼間帶著一股驕矜,理直氣壯道:「我身份太高,自身也足夠優秀,學富五車算不上,學富四車還是可以的,所以,他還配不上我!」

  這話自信得渾然天成,像極了她的做派。

  商訣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忽然就消散了,唇角微微一扯,換了話頭:「祖母叫咱們回去,是要商議婚事。」

  戚禾愣了一下:「這麼快?」

  她高台入水還沒練熟呢。

  野外求生也還是半吊子呢。

  「嗯。」商訣淡淡地應了一聲,「我恨嫁。」

  戚禾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好好好,這麼玩是吧!

  不要臉的狗東西!

  ......

  東郊已是深秋,道旁的銀杏落了滿地,馬車壓過時簌簌作響。

  一個多時辰後,一棟古色古香的宅院便遠遠地出現在視野里。

  戚禾記得上一次來,還是年初時候。

  比起那時與商訣針鋒相對的情形,如今二人已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處,在祖母面前演那出恩愛戲碼也越發順手,逗得老太太樂呵呵的。

  晚間,戚崢與戚蘭蘭也從城中趕了過來。

  用飯時祖母提了一嘴戚禾與商訣的婚事,戚崢接話道:「已托人看了日子,說是明年七月有個好時辰。」

  戚禾咬著筷尖算了算,明年七月,恰是原著里原主死期。

  那個時候她大約早跑遠了。

  還行,時間夠。

  祖母點點頭:「小禾與阿訣的婚事,一直是你祖父的心病,他走前交代了,無論如何要瞧著兩個孩子成婚。」

  「你們倆都是好的,性子也合得來,小禾沒有做生意的本事,往後阿訣要多顧著她。」

  商訣剝了一隻蝦擱在戚禾碗裡,溫順地應道:「我省得。」

  戚禾望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一半是戚崢夾的,一半是商訣夾的,完全吃不下。

  她秉持著不糟蹋東西的念頭挑了幾口,便將剩下的全撥進了商訣碗裡。

  戚蘭蘭看在眼裡,心頭一緊,正要開口說什麼,卻見商訣無比自然地端起碗來,把戚禾剩下的那些飯菜吃了下去。

  戚蘭蘭如遭雷擊,指尖微微發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記得商訣素來有潔症,旁人碰到他都是嫌惡至極,怎麼會吃戚禾的剩菜?

  戚蘭蘭神情緊張,只覺得有些事情好像就要脫離她的掌控了。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飯後,戚禾被祖母拉去了小書房說話。

  老太太絮絮叨叨說了一通,末了又開始問她何時要孩子。

  戚禾欲哭無淚,祖母怎麼就這麼執著?

  要是有了孩子,那自己的逃跑大計怎麼辦?

  女人只要有了孩子,那——

  不對!

  我跟誰生孩子?

  商訣?

  這壓根也不可能吧!

  後來還是二叔來了,才把戚禾從這場水深火熱的談話中撈了出來。

  她一路從二樓逛到後園的蓮池邊,隨手從假山石上摸了些魚食撒下去,池中錦鯉紛紛湧上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和一道溫軟的聲音:「二姐怎麼在這餵魚?」

  是戚蘭蘭。

  戚禾頭也沒回,又撒了一把魚食:「閒得慌,你要來點嗎?」

  她對戚蘭蘭素來不咸不淡,沒什麼太深的交情,印象最深的便是那本《俏姨子偷姐夫》話本裡頭的影子。

  她偏頭打量了戚蘭蘭一眼,平心而論,這姑娘生得清秀溫婉,性子也柔順,大約是個招人疼的小家碧玉。

  有點想不通商訣那個面癱竟然喜歡這種溫溫柔柔的類型。

  戚蘭蘭被她打量得有些不自在,笑道:「二姐盯著我做什麼?我臉上有東西?」

  戚禾移開目光,心裡已經開始默背糊弄學大全。

  戚蘭蘭陪著餵了一會兒魚,忽然壓低聲音道:「二姐,你近來與商訣處得可還好?」

  哎呀,原來是查崗來的。

  戚禾恍然大悟,戚蘭蘭這是來刺探情敵了。

  她想到自己過不久就要跑路,不如做件好事,給商訣他的心上人牽個線。

  「你別誤會,我與他沒什麼情分。」她說得誠懇又真心。

  戚蘭蘭笑了一聲:「今日瞧見商訣連二姐碗裡的剩菜都吃了,可見他待你是真心的。」

  戚禾面不改色:「與我無關,只能說明他不糟蹋東西,可能是窮慣了?」

  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平平無奇的小天才。

  既誇了男主,又撇清了干係。

  戚蘭蘭古怪地頓了一下,望著她:「二姐,你好像跟從前不一樣了。」

  戚禾裝傻:「有嗎?大約是變得更好看了。」

  戚蘭蘭不再說話,望著池面出了會兒神,才緩緩開口:「我頭一回到戚家老宅那日,覺得那宅子大得嚇人,像張著嘴的怪獸,一口便將我吞了,我娘牽著我,說往後要在這過一輩子......」

  「二姐,你可還記得你我頭一回見面?」

  「那時候你凶得很,我同你打招呼,你一把將我推下了台階。」

  「我摔斷了胳膊,磕破了嘴唇,流了一地的血,卻沒有一個人來扶我。」

  「所有人都圍著你轉,明明受傷的是我,但是他們卻都關心你有沒有磕碰到......就連我娘都是這樣......」

  她轉過頭看著戚禾,聲音溫柔得發寒,「二姐,你可知道世上有一種花,一株雙朵,其中一朵會汲盡所有的養分往有光的那處長,天生便占盡風光,另一朵永遠埋在陰影里,連抬頭看一眼日頭都是奢望。」

  她說完,一瞬不瞬地盯著戚禾,等著她的反應。

  戚禾像是終於回了神,極有感情地應了一句:「啊?這就有點那個了吧?不行不行,太那個了,我聽不了。」

  戚蘭蘭:「......」

  你糊弄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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