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熱湯
戚禾實在是受不了車裡的氣氛了,自己主動下了車。
商訣故作不解,可眉梢微微挑著,那點促狹便藏不住了:「你下車做什麼?」
明知故問,狗東西!
戚禾死鴨子嘴硬,眼神飄忽地望著前方,裝模作樣地深沉道:「長夜漫漫,我想隨處走走。」
商訣沉默了一瞬,沒接話。
戚禾立刻轉移話題,反客為主:「那你下來做什麼?」
商訣頓了一下,眉梢又挑高了些:「長夜漫漫,我想陪你隨處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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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禾覺著自己臉上剛消下去的熱度又有捲土重來的架勢。
今天這狗東西還挺會說話的......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自己......同意?
要不然倒是顯得自己心虛。
「哼,腿長你自己身上,跟我說作甚?」
......
外頭的雪不知何時歇了一陣,他們正巧停在一處小街口,路邊稀稀落落支著幾個賣熱湯和炙栗子的攤子。
戚禾的肚子不爭氣地咕了一聲,她眼巴巴地看著商訣,指了指那個冒著熱氣的湯攤:「餓了,我要吃那個。」
穿進這本書大半年,戚禾日日像個金貴的雀兒似的養在錦繡堆里,光顧這種街邊吃食的次數一隻手便數得過來。
平日裡見不著也就算了,乍一瞧見,味蕾便自己回憶起了炙栗子甜糯的香氣和熱湯滾燙的鮮味。
商訣尋了最近的一家攤子,戚禾興沖沖地跟在他身邊。
他買栗子時,戚二小姐眼睛大肚子小,慫恿道:「要最大的那包!我要吃最大的!」
在她看來,東西總是大的好,便是寶石也要挑最大的那顆。
商訣沒理會她,揀了一包不大不小的,付了帳又去挑熱湯。
沒買到最大的那包栗子,戚禾生了兩息悶氣,可氣還沒聚攏便被熱湯的香氣衝散了。
那湯碗不過巴掌大,戚禾愣是讓攤主添了十好幾塊料,又囑咐多舀些湯。
擺攤的是一對年輕夫妻,瞧著手腳利落,對戚禾這般能吃的客人很是熱絡。
商訣買了兩碗湯,戚禾那碗裡的料明顯比他多出好幾塊。
戚禾坐在矮凳上,美滋滋地等著商訣替她把竹籤上的料拆下來。
她嘗了幾口便放下竹箸,商訣抬眼:「好吃便只吃幾口?」
戚禾矜持道:「怕胖。」
商訣將她打量了一番,沒瞧出哪裡胖了。
「你不胖。」他中肯地評價了一句。
「你懂什麼,肉都長在看不見的地方。」戚禾理直氣壯。
她這幾日沒去武館,腰腹上那隱隱約約再隱隱約約地方馬甲線又快沒了!
「哦?」商訣拖長了調子,「長在哪些看不見的地方?」
戚禾嘟囔道:「腰上啊,肚子上啊,多了去了。」
她的腰細細一截,商訣感覺自己一隻手就快能握過來了。
商訣慢悠悠地撥著碗裡的料:「我怎麼沒覺著。」
戚禾理所當然地接了一句:「你當然沒覺著,你又沒摸過。」
商訣舀了一顆魚丸:「你這是在邀我試試?」
戚禾立刻閉了嘴,當我沒說。
臭不要臉。
她夾了一塊魚餅塞進商訣嘴裡:「多吃些,嘴是拿來吃飯的,不是拿來刻薄人的。」
她把自己那碗吃不完的也推過去,低頭翻起自己隨身帶的畫冊,不再搭理他。
翻畫冊只是幌子,她一面翻一面用餘光偷偷覷商訣。
憑良心說,商訣若不開口說話,那副皮相確實無可挑剔。
他膚色偏冷白,與戚禾那細膩的白不同,是一種清冷的白,今日又穿了一身玄色深衣,更襯得眉眼冷峻。
商訣不常戴眼鏡,戚禾見過幾回他看帳冊時戴那副玳瑁邊的墨晶鏡,細細的銀鏈垂在頰側,比不戴時瞧著沉穩許多。
戚禾看著看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不偷偷給他畫張像?
這念頭越來越烈,非要畫下來不可。
她觀察了一下,商訣正低頭喝湯,應當不會發覺。
戚禾翻開畫冊,假裝在描街景,實則將筆尖悄悄對準了商訣,飛快地勾了幾筆。
可到底是做賊心虛,她下筆太重,畫紙上洇開一團墨漬,把商訣的面容糊成了一片。
戚禾僵住了,簡直想把自己當場埋進那碗熱湯里。
這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事到底要發生多少次?
總感覺自己戚二小姐當多了,智商也跟著下降。
「你在畫我?」商訣瞥了一眼她慌慌張張合上的畫冊,聲音裡帶著幾分瞭然。
戚禾梗著脖子,理直氣壯道:「畫了又如何。」
大有我就畫了你能拿我怎麼樣的氣勢。
商訣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語調拖了幾分:「怎麼白日裡看不夠,夜裡還要畫了回去瞧?」
戚禾被他這話燙得耳根發熱:「誰偷畫你了,少自作多情!」
「哦,那便是夜裡還要瞧的。」商訣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戚禾惱了:「誰要夜裡瞧!你才夜裡瞧!」
商訣頓了一下,忽然放低了聲音:「那我能同你畫一張嗎?」
戚禾一愣。
商訣的聲音比平日溫潤了幾分:「我拿回去夜裡偷偷瞧。」
戚禾耳根更燙了,嘴上嘟囔了一句誰要你偷瞧,卻還是拖著矮凳挨到了他身邊。
商訣取出懷中的畫冊,隨手翻了一頁,正準備動筆,戚禾連忙攔住他:「你就這般畫?」
商訣不解:「不然呢?」
戚禾服了,這什麼直男式畫法?
那兩下子還不如自己畫的火柴人呢!
她不由生出幾分疑惑,狗東西是不是就想把自己畫丑?
簡直歹毒啊!
最後到底還是由戚禾來執筆。
不止畫了一張,因為戚禾對每一張都不滿意,不是覺著髮髻畫歪了,就是覺著衣褶沒理好,要麼便是表情太僵。
商訣覺著這些畫都差不多,都是小火柴人。
挑了幾張滿意的收好,戚禾將畫箋各自收進袖中。
商訣也把剩的湯喝完了,站起身來去扔碗。
戚禾望著他的背影,心念一動,又提筆添了一張背影速寫。
這狗東西吃什麼長大的?
這都快一米九了吧?
......
元旦過後,聚賢商號忙得不可開交。
商訣往日便回來得晚,近來有幾日乾脆歇在了商號里。
戚禾常去的那家武館忽然說要歇業一段時日,館主要回鄉過年,又趕著翻修。
這段閒暇,她便只好在家等著武館重新開張,天氣也冷了,她如今連高台跳水都練不了了。
她也不打算另尋別處,生怕留下的痕跡太多,日後跑了路被商訣順著查到。
接下來的日子,戚二小姐的日程便是一場接一場的宴席,後來連宴席也懶得去了,索性閉門不出,整日窩在廳里翻幾本閒書解悶。
就這麼閒了大半旬,有一日半夜,戚禾被院裡的動靜驚醒。
她披衣起身,從窗外望下去,只見商訣神情疲憊地立在小廚房那裡,拉開櫥櫃翻找著什麼,大約是晚間沒顧上吃東西。
可戚二小姐向來十指不沾陽春水,吃食全由廚娘定時備好,吃多少做多少,從不會有多餘的飯菜剩在灶上。
商訣翻了一圈,什麼也沒找著,他這幾日沒回來,連米麵都沒有了。
戚禾站在那遠遠看著,不知怎的心裡生出一陣莫名的負疚。
這負疚在瞧見商訣坐在院中石凳上,握著茶盞緩緩飲著時,攀到了頂峰。
他的臉色比平日更顯蒼白,額角沁著薄薄的細汗,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按在腹上,似乎在忍著什麼。
戚禾看了好一會兒,見他始終沒有起身,反而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久到她覺得有些不對。
有屋子不去歇,為何坐在外頭?
她下了樓,步履比平日急了些。
到了院中,商訣已靠在石桌邊微微闔著眼,眉頭輕蹙著。
戚禾在他身側蹲下來:「商訣?」
他睜開眼,聲音有些低啞:「吵醒你了?」
「沒有。」戚禾下意識否認,「我白日睡多了,夜裡反而不困,你可是哪裡不舒服?」
她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叫大夫來瞧瞧?」
深更半夜的,大夫也該歇了,可也不是不能叫。
商訣搖了搖頭:「不礙事,忍忍便過去了。」
「疼怎麼能忍?」戚禾皺了眉。
她對商訣這副不把自己當回事的態度有些惱,也不知為何,心裡那股火氣又急又悶。
也就在這時,她想起了熱湯和姜棗茶可以暖胃。
戚禾記得家中都有,便起身去了小廚房,尋出備著的紅棗和生薑,又找了塊黑糖,生火熬了一碗滾熱的姜棗湯。
廚娘每日都會換新鮮的食材,倒是不會壞。
她估摸著熬得差不多了,便倒在碗裡,小心翼翼地端到商訣面前。
「趁熱喝,涼了便沒用了。」她端著碗轉過身,才發現商訣一直盯著她,不知看了多久。
戚禾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還是她熬湯這件事很奇怪?
狗東西莫不是覺著她連熬碗湯都熬不好?
算了,病患為大,不同他計較。
「看我作什麼,快喝。」她催促道。
商訣沒伸手接,戚禾索性端著碗湊到他唇邊,餵他喝了一口。
「如何?」她問得有些緊張。
商訣頓了一下:「有些燙。」
戚禾狐疑地端回來抿了一小口,明明溫度正好,她看著火候熬的。
莫不是商訣病了,連味覺也跟著遲鈍了?
「現下不燙了。」商訣就著她方才飲過的碗沿,垂下眼睫,將剩下的湯緩緩飲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