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樣的血
商月在靜室養病的這幾日,恰是年前聚賢最忙的時候。
商訣分身乏術,戚禾便替了他的差事,日日按時到醫館來看望商月。
不過幾日工夫,醫館上下便都認得了這位戚二小姐。
她一日換一身衣裳不重樣,精緻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物,連帶著一些來看病的都爭著擠到後院來偷偷瞧她。
二小姐雖兇惡,但實在貌美。
戚禾每回來,都有幾位大夫圍著打轉,事無巨細地將商月這一日的脈案飲食講給她聽。
戚禾也不是樣樣都能聽懂,可她發誓,除了小時候念書,再沒有哪一刻聽得比這更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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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體來說,商月的情形已漸漸穩住了,若恢復得好,過幾日便能從靜室挪出來。
戚禾悄悄地鬆了口氣,商月好起來,商訣肩上的擔子便輕些。
她這般來回奔波,一半是為了瞧商月,另一半卻是為著自己年後的打算。
商訣不回京城,她便沒法在他眼皮子底下動作。
心裡頭裝著事,戚禾便清減了不少,商訣費了大半年功夫養出來的那點子肉,幾日便掉了個乾淨。
到了一月二十那日,商月終於恢復的差不多了,從靜室轉到了尋常的廂房。
戚禾一大清早便得了消息,平日要賴到日上三竿的她,卯時三刻便起了身。
大約是起得太猛,她眼前一陣發黑,頭暈眼花,胸口泛上一陣噁心。
她坐在榻邊歇了片刻,才腳步虛浮地去梳洗更衣。
急著出門,便省了早膳。
不吃東西就出門的報應來得極快。
馬車在醫館門口停穩,戚禾彎腰下來便是一陣昏天黑地的乾嘔,腹中空空,只嘔出些酸水。她匆匆買了一盞漱口水清了清口,便往商月的廂房去了。
幾位大夫一見她來便圍了上來,挨個說著商月的脈案。
為了照顧商月,窗子都關著,屋裡瀰漫著濃濃的藥氣,人一多便又悶又燥。
戚禾漸漸覺得氣短起來。
起初還能聽清大夫們在說什麼,到後來她眼裡只剩下七八張一開一合的嘴,聲音像從水底下傳上來的,悶悶的,什麼都聽不真切。
視線也模糊了,她只覺著自己像被人按進了水裡,水漫過頭頂,周遭的一切都隔了一層。
戚禾身子一軟,朝地上栽去,隨即失去了知覺。
等她再睜開眼時,人已躺在了醫館後院的靜室里。
頭頂是青灰色的帳頂,剛一動作就感覺自己全身如針扎般痛楚。
「嘶——」
慢慢的,戚禾發現不是「如針扎」,而就是針扎。
細細的銀針埋在腕間和手臂之上,一動就有刺痛感。
戚禾花了半晌才把前因後果理清楚,她方才在醫館裡暈過去了。
門被推開,商訣端著一隻食盒走進來。
戚禾心虛地別開目光,心想自己是不是又給商訣添麻煩了。
「覺著如何?」商訣在榻邊坐下。
「頭還有些暈。」戚禾老實交代,「我怎的在醫館裡倒了?」
「大夫說你是這段時日太累了,再加上沒吃早膳......」商訣頓了頓,「這些日子勞煩你了。」
戚禾最受不得他這般正經地道謝,哼了一聲:「你也曉得勞煩我了。」
商訣見她還有力氣使小性子,便鬆了口氣。
戚禾素來是給三分顏色便開染坊的性子,此刻板起臉道:「給我買宅子。」
「買買買。」商訣拿她沒法子。
戚禾繼續板著臉:「十座。」
商訣打開食盒,一股清潤的湯香飄出來,帶著淡淡的藥草氣息:「喝了這湯,給你買座園子。」
戚禾餓了一整日,聞見香氣,嘴裡已開始泛津。
半盅湯下去,她愜意得像只偷了腥的貓,懶洋洋地靠在榻上曬太陽。
又過了會,小丫鬟進來替她拔了針。
戚禾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層。
「怕疼?」商訣挑了挑眉。
戚禾堅定不移地點了點頭。
怕疼沒什麼丟人的,猛女就該怕疼。
小丫鬟要拔針時,戚禾終究還是慫了,氣勢不足地看了商訣一眼,萎靡道:「你坐近些。」
商訣挪到她身側,戚禾把臉埋進他懷裡,緊閉著眼不肯看針頭。
「只是拔針,不會很疼。」商訣安撫了一句。
「呵呵,又不是扎你。」
針尖抽出來時帶出一兩滴血珠,戚禾「嘶」了一聲,連忙用棉花死死按著針孔,生怕挪開一點便會血如泉涌。
商訣見她這般嬌氣,一丁點痛都忍不了,既好笑又覺著可愛。
可過了一會,心頭那點笑意便被沉甸甸的愧疚壓下去了。
戚禾仰起臉來:「你去看過小月了?」
「看過了,大夫說恢復得尚可,暫時沒有大礙。」
戚禾猶豫了一下:「商訣,我是說真的,要不你帶著小月回京城試試?」
這樣她便能尋著空當跑路了。
快些回京城呀,商小訣。
「不必。」商訣替她掖了掖被角,「這事不用你操心,好生歇著,往後要按時吃飯。」
戚禾便不再提了,她本就不是什麼會照顧人的性子,這幾日已把她累得夠嗆。
午後她在榻上又淺淺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天已擦黑。
靜室里靜悄悄的,戚禾最不喜夜裡獨自醒來,尤其身邊又沒個人,那種被世間拋下的孤清滋味實在不好受。
不過她醒後沒多久,大夫便來查房了。
見她醒了,又多囑咐了幾句,出門時順口提了一嘴:「二姑娘多保重身子,您這血相稀罕,整個金陵都找不出一個來,若有個萬一,怕是不大夠用。」
戚禾聽得一愣:「什麼血?」
大夫道:「您與商姑娘是同一種血,都是極稀罕的鳳凰血,可不能有任何損傷,不然就麻煩了。」
戚禾心頭猛地一跳。
她與商月是一樣的血!?
她腦中像有什麼東西倏地串了起來,福至心靈地問了一句:「大夫,商月那血液相配的事,如今可有著落了?」
大夫知她與商訣的關係,便如實道:「尚未尋到相合的。」
戚禾喃喃道:「這樣啊......」
大夫話鋒一轉:「不過今年開春時,商掌柜曾送了一份血樣來,與商姑娘合了八處,只是那位捐贈人至今不曾露面,怕是並無捐贈的打算。」
「照老朽說,那什麼換血之術簡直是無稽之談,也不知道商掌柜為什麼會相信。」
戚禾心頭一緊:「那份血樣還在嗎?」
「在的。」
「相配可有文書記載,能否借我一觀?」
大夫雖有些疑惑,但戚禾這些日子一直過問商月的病況,便未多問,半個時辰後便將文書送到了戚禾手中。
戚禾取出紙筆抄了一份收好,將原樣還了回去,眼神有些犀利地看向大夫。
「此事暫且莫要告訴商訣,替我保密,不然,戚家不會饒過你。」
大夫連忙點頭答應。
隱隱的,他察覺到了什麼,但他不能說也不敢說。
......
兩日後,戚禾背開所有人,在醫館裡悄悄地驗了一回血。
那大夫也是個有本事的,不然也不會被商訣選中。
他進行驗血的方法很簡單,是用一種祖傳的秘術,準確率也很高,他們家其中一支世代為皇室御醫,靠的就是這手功夫。
驗血是用一株引血草鮮汁外加其他一些草藥、石粉進行檢測。
只有特定稀有血脈能讓草汁發光凝晶,而同型血脈觸發的光芒顏色、結晶形態完全一致,普通血液只會讓草汁渾濁變質。
她忍著疼閉著眼被抽了一管,半個時辰後結果出來了。
與她抄錄的那份開春血樣,分毫不差。
戚禾對著兩份文書看了半晌,心裡那點僥倖徹底熄滅了。
開春時就是商訣拿了她的血去給商月相配的,還合了八處,這意味著她隨時可以入藥為商月換血。
戚禾看著文書,心口一陣發涼。
商訣,真有你的......
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此刻全在腦中清晰起來。
難怪商訣要千里迢迢來寧城做贅婿,極大的可能,他在金陵便查到了她的血相,算計好了來要她的命。
難怪原主被囚之後商月的病便慢慢好了,原來她的血液與商月能合。
真狗血啊......
她比萬蛇噬身還慘,被吃掉之前還給人當了人形藥囊。
戚禾氣得在心裡把商訣罵了個狗血淋頭,可罵完之後又不得不冷靜下來盤算跑路的事。
事到如今,她再不敢抱什麼僥倖。
她原本想著自己沒欺負過商訣,他或許能放她一馬,如今看來完全是她痴心妄想。
這狗東西一開始便是衝著她的命來的!
甚至她現在都有些後悔了,早知道就應該給商訣添堵的,什麼聚賢商號,想都不要想。
自己也真是蠢出世了,竟然還幫著商訣快速積累資本。
戚禾一路沉默著上了馬車,連車夫都覺出二小姐今日心情不好。
馬車原本要往千金樓去,戚禾卻在半途改了主意:「去城東的宅子。」
桂院是戚崢名下的宅子。
她現在不想回千金樓,一點也不想。
宅子裡空蕩蕩的,戚禾隨便尋了間臥房,一頭栽進被褥里,將臉埋進厚厚的錦被中,悶了很久才緩緩動了一下,側過身緊緊抱著枕頭,仍不肯把臉露出來。
戚崢推門進來時,瞧見的便是這幅光景。
他的臥房被戚禾折騰得一團亂,當事人卻大大咧咧地睡在他榻上,錦被滾得亂七八糟。
深色的被褥間只露出一頭亂糟糟的烏髮,像小時候一樣,受了委屈便跑到他屋裡來睡。
戚崢放輕腳步在榻邊坐下。
睡夢中的戚禾眉頭蹙著,眼眶泛紅,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嘴裡嘟嘟囔囔地吐出幾個含糊的字。
戚崢伸手撥開她額前的碎發,戚禾迷迷糊糊睜開眼,見是自家兄長,那股原本沒多委屈的勁忽然鋪天蓋地地涌了上來:「大哥。」
「同商訣鬧彆扭了?」戚崢一針見血。
戚禾想起商訣,冷冰冰地哼了一聲,可見是氣得不輕。
「鬧彆扭也無妨,同大哥講,大哥替你做主。」
戚禾搖了搖頭,終究沒有把實情說出來,免得連累她大哥。
他大哥是侯爺不假,但商訣是男主啊,跟男主斗能有好下場?
這種事,自己還是不要把戚家牽扯進來了。
戚崢揉了揉她的發頂,像給貓順毛似的。
戚禾默默靠過去,把腦袋擱在他肩上,摟著他的腰膩歪道:「大哥,我餓了。」
「想吃什麼?」
「不曉得,我要吃你做的。」
戚崢無奈地笑了:「你呀,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戚崢去灶間張羅吃食的工夫,商訣遣人送了好幾回信來,大約是回了宅子沒見著她人。
戚禾正在氣頭上,一封都沒拆,只讓人原樣退回去。
吃了戚崢做的面,她便歇在了客房。
半夢半醒間,她隱約聽見戚崢在廊下與人說話,隔著一道門聽得不真切,只斷斷續續地飄進來幾個字:「小禾在我這。」
「嗯。」
「他看起來......真的很傷心。」
困意襲來,戚禾累了一整日,很快便沉沉墜入夢鄉。
徹底睡過去之前,她似乎覺得屋裡進了什麼人,在她榻邊站了很久。
她以為是戚崢,便沒有理會。
那身影一直站到天快亮才悄然離去,融進了窗外蒙蒙的晨光里。
戚禾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軟枕中,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