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和離吧
第二日清早,戚禾醒來時,昨夜還空蕩蕩的妝閣里已擺滿了她慣用的衣裳,淨室里的物件也換了嶄新的,連青鹽都已蘸好擱在瓷盞邊上。
廳堂的案上還放著戚崢備好的早膳,像是掐著她起身的時辰一般,粥還冒著熱氣,碟中的蒸餅也溫著。
戚禾抿了一口熱粥,胃裡暖起來,眼眶也跟著熱了。
果然還是大哥待她最好。
吃完早膳,她心裡那口氣還在,壓根不想回去面對商訣。
她翻開武館送來的帖子,可武館還未修整完,便又合上了。
她心裡那些糟心事又不能拿去找胡櫻絮叨,只得打扮齊整了,窩在榻上翻了半日閒書。
午間有僕婦來送飯,戚禾沒什麼胃口,挑了兩筷便擱了。
剛過午時,金陵的日頭便暗下來,她小憩了片刻,卻被冷風激醒了,睜眼才發覺睡前忘了合窗。
榻邊的漏刻已指向申時,冬日的白天短,天色已然昏沉下來。
她起身去關窗,手剛搭上窗沿,目光不知被什麼牽住了,不由自主地往樓下望去。
院外的老槐樹邊,停著一輛不甚打眼的青帷馬車,那車旁倚著一個身形清雋的男人,正是商訣。
戚禾的臉色一沉,商訣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仰頭望上來。
戚禾連想都沒想,直接大力關上了窗戶。
她現在一絲一毫都不想見商訣。
原本平和了一整日的心情頓時亂成一團,連翻書都看不進去了。
過了片刻,窗外飄起了綿綿的冷雨,細細的雨絲落在瓦檐上,沙沙作響。
戚禾在心裡嘀咕了一句,狗東西有沒有帶傘?
轉念一想,便是沒帶傘也能躲進車裡,她操的哪門子心。
可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一會想著他該不是來找自己的吧,一會兒又惱他假惺惺。
男人嘴裡果然沒有一句真話。
她坐立難安地熬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外忽然傳來動靜。
戚禾想也沒想便起身去開門,門口站的卻是戚崢。
戚崢見她這副神情,挑眉道:「怎麼,瞧見是哥哥,很意外?」
戚禾別開目光:「大哥今日怎的回來這般早?」
戚崢揚了揚手裡的果脯:「怕我們小禾餓了,早些回來做飯,午間的飯食可用得慣?」
戚禾沒好意思說只吃了幾口,含糊地點了點頭。
用完晚飯,外頭的雨似乎小了些,戚禾吃得很是心不在焉,目光總往窗邊瞟。
戚崢同她說話,她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到後來她終究沒忍住,又走到窗邊,掀開帘子一角望出去,那輛青帷馬車還停在老槐樹下,與方才的位置分毫未動。
商訣也還在那,不知道站了多久,也沒有進車裡避雨,像一尊石像似的,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戚禾愣了一瞬,隨即面無表情地拉上帘子。
又不是她叫他站在那裡的,使什麼苦肉計。
她頭也不回地進了淨室,洗漱後躺到榻上翻來覆去地準備入睡,可惜今夜有些失眠。
窗外的冷雨不知不覺又大了,前幾日金陵才落過雪,許多地方的積雪還未化盡,一下雨便冷得刺骨。
屋裡燒著地龍,暖意融融,戚禾裹緊了被子,強迫自己不去想樓下那個人。
他總不至於站上一整夜吧。
她翻了個身,腦中卻像有一隻漏刻在嘀嗒作響。
大約過了一刻鐘,她終於受不了了,一骨碌坐起來,掀開帘子一角往樓下偷瞄,商訣還沒走。
子時都快過了,他還站在那。
戚禾從枕邊摸出一隻空白的信箋,寫上幾個字又揉了,想了想還是把商訣先前送來的那些信從匣子裡翻出來,抽了最後一張,提筆回了兩句便讓下人遞出去。
剛遞出去她又後悔了,可信已送出了門。
不一會,外頭便有人叩門,送來的卻是商訣的回信,只薄薄一張紙,上頭寫著:「可是我做錯了什麼?」
戚禾展開信紙,愣了一下,對方似乎也沒料到她肯回信,頓了頓,又讓人送來一張字條:「戚禾,你歇了嗎?」
「你何時歸家?」
戚禾沒回。
又是一封信傳了進來——「你怎麼了?」
不問還好,一問戚禾心頭那團火便躥了上來,她把那幾張字條揉成一團,再也沒有回。
她不知道商訣是幾時走的,次日清早再往樓下望時,馬車已經不在了。
昨夜她沒吃幾口飯,今早格外餓,便多喝了一碗粥。
飯後她想到園子裡走走消食,再過兩三日便是除夕,昨夜落了雨,園中格外清寂,可過年的氣氛已濃了,廊下掛著紅綢,門楣上也貼了福字,枝頭掛著成串的小燈籠,瞧著喜慶。
綠植被雨水洗過,蒼翠欲滴,戚禾看得心緒也鬆快了些。
她繞了兩圈便往回走,剛到院門口,便見昨日那輛青帷馬車換了一輛烏篷的油車,車旁站著一個人,正是商訣。
他聽見動靜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面上。
戚禾放慢了腳步,卻只看了他一眼便別開了目光,將他當了空氣一般。
商訣能受得住她各種使性子,卻受不住她這般視若無物。
就在戚禾與他擦肩而過時,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戚禾回過頭瞪了他一眼,聽見商訣低聲道:「戚禾,我們說說話。」
「我與你沒什麼好說的。」戚禾冷冰冰地開口。
「你至少告訴我,你在惱什麼。」
禾別開目光。
商訣見她不願答,便換了個話頭:「用飯了嗎?」
「放心,我大哥不會餓著我。」
又是一陣沉默,商訣疲憊地閉了閉眼:「戚禾,你總要告訴我,我又做錯了什麼,你不能每次都無緣無故地惱我,然後叫我來猜,我也不是回回都能猜著的。」
這句話徹底把戚禾點著了。
她幾乎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昨日建起來那層漫不經心的殼子碎得乾乾淨淨,連聲音都在發抖:「我無緣無故?」
商訣沒料到她反應這般大,眼眶都紅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戚禾這樣。
戚禾甩開他的手:「是,我就是無緣無故發脾氣,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商訣,我們和離吧。」
這個念頭不是她一時衝動的決定,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兩個晚上,和離對他們二人都好。
商訣是來接她回去的,萬沒想到會聽到「和離」二字。
從前戚禾也不是沒把這兩個字掛在嘴邊,可那時他只覺得是氣話,左耳進右耳出,從不在意。
可今日這兩個字落在耳中,卻像一根鋼針扎進心口,教他整個人都像跌進了冰窖。
商訣從來沒想過要和離。
商訣語氣驟然冷下來:「你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戚禾竭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些,「咱們成婚都不是情願的,我知道你瞧不上這門親事,不過是因著對我祖父的恩情才應下的,我是個什麼脾性你也清楚,我脾氣是不好,往後也不必你回回都來猜我又為何動氣了。」
可她到底沒能平靜,最後那幾句還是拔高了聲調。
和離,必須和離。
她昨夜裡忽然想通了一個絕妙的出路。
要叫商訣離開戚家其實不難,和離也成。
等他回了京城,她留在金陵,天高地遠,他手再長也管不著她。
跑路的事一日都不能耽擱,得趕緊提上日程。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她心頭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仿佛一下子鬆動了,連帶著這幾日的惱意也淡了些。
她正盤算著商訣總該回去想想,便先上樓歇個午覺,等他做定了決定再來簽文書。
她邁開步子剛走了兩步,又被商訣攥住了手腕,緊接著身子一空,竟被他攔腰抱了起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塞進了那輛烏篷油車中,商訣臉色沉得嚇人,利落地替她落好車簾,自己翻身上了車,揚鞭便走。
馬車飛一般地駛出城東宅院,一路不停。
直到戚禾被商訣拽下車、拽進千金樓的正廳,她才回過神來:「商訣!你發什麼瘋!」
商訣想做什麼?
莫非是要殺人滅口?
戚禾被自己這個念頭驚得渾身一僵,拼命掙起來要甩開他的手。
誰知商訣直接將她打橫抱起,她掙也掙不脫,連氣都沒喘勻便被放倒在裡間的軟榻上。
戚禾頭暈眼花,氣惱地撐起身來:「商訣,你腦子不清醒就去看大夫,來我這兒撒什麼野!你是不是——」
後半句還沒說完,床榻便微微陷下去一塊。
商訣不知何時已上了榻,將她狠狠箍進懷中。
戚禾的聲音戛然而止,與其說是被抱著,不如說是被死死勒著,連氣都要喘不過來。
她聽見商訣的聲音悶悶地從頭頂傳來,帶著幾分低啞的狠意:「戚禾,我不會與你和離,別做夢了......」
戚禾被他這番話氣得幾乎暈過去,拼命推拒著,手掌卻不小心拍到了商訣的臉頰,這才發覺他的面頰滾燙得驚人,唇色卻蒼白如紙,額角浮著一層細汗,氣息也不似平日平穩。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在發熱。
戚禾掙扎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她一隻手還抵在商訣的胸膛上,掌心底下那顆心跳得又快又沉,滾燙的熱度透過衣料傳過來,燙得她指尖微微蜷縮。她張了張嘴,想罵他幾句,可目光落在他眼底那片青黑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站了多久,又淋了多久的雨,才會燒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