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當面對峙


  御書房裡茶香還沒散盡,李崇明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他今天心情不錯。錦屏山圍獵的事一敲定,朝堂上那根繃了十年的弦總算鬆了幾分。

  二十萬吐蕃兵壓在邊境上,他嘴上說按兵不動,心裡到底還是懸著的。

  圍獵正好藉機看看,軍方那幫人還有多少家底能翻出來。

  奏摺剛批完最後一本,帘子外頭就有人影晃了一下。

  影衛跪在屏風外面,聲音壓得很低:「陛下,太子今日見了賀蘭家的姑娘之後,轉頭就去了刑部大牢。」

  李崇明眼皮掀了一下。

  太子去找賀蘭芷拉人,這事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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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蘭家雖然閉門謝客多年,可安西軍舊部那盤散沙,只有賀蘭家的人能攏得起來。

  太子能想到這一層,說明腦子沒鏽住。

  可刑部大牢?

  「他去那兒做什麼?」他坐直了身子,語氣里多了幾分好奇。

  影衛垂著頭把探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賀蘭姑娘從東宮出來之後,就開始召集安西軍舊部的後人,應當是在替太子湊人。太子那邊則直接去了刑部,似乎是打算從牢里提人出來充數。」

  李崇明的眉峰慢慢挑了起來。

  「刑部那邊為難他沒有?」

  「提牢官周祿原是想刁難一番的。」

  影衛頓了一下,「不過太子沒給他那個機會,直接壓了身份,還讓嚴驍提刀守在大牢門口,說了句——若出變故,可先斬後奏。」

  李崇明愣了兩息,隨即拍著桌案笑了起來。

  「好。這才是朕的兒子。一個六品提牢官,分不清自己幾斤幾兩,敢在太子面前擺譜,慣出來的毛病。」

  影衛抬頭看了他一眼,試探著問了一句:「陛下……那屬下要不要也給周祿套個麻袋?」

  「揍。狠一點。」

  李崇明答得痛快,連猶豫都沒有。

  上次揍宋青書他多少還顧慮幾分,畢竟是欽點的榜眼,面子上的事不好做得太絕。

  可周祿算什麼東西?一個提牢官而已,連名字都不配他記住。

  影衛應了一聲正要往外走,又被叫住了。

  「等等。」

  李崇明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什麼:「上次揍那個姓宋的,沒留下什麼痕跡吧?」

  影衛縮了縮脖子:「回陛下,屬下正要稟報。揍人的事沒被任何人發現,只是……屬下到的時候,嚴驍已經先動過手了。李公子當晚挨了兩頓。」

  李崇明聽完這話,沉默了兩息,然後整個人往椅背上一倒,笑得鬍子都跟著顫。

  「太子也派人揍了?」

  「是。」

  「哈哈哈——」李崇明笑出了聲,「這才是朕的兒子。半點虧都不肯吃,跟他老子一模一樣。」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收住,拿手背擦了擦眼角,沖影衛一揮手:「去吧。給朕狠狠地揍。」

  影衛應聲退了出去。

  李崇明在御書房裡繞了兩圈,越想越樂,扭頭跟旁邊的掌印太監念叨了一句:「你說,朕這幾個皇子裡頭,最像朕的是誰?」

  老太監賠著笑,話說得滴水不漏:「回陛下,以前嘛,瞧著是三殿下更像幾分。可如今看來,太子才是最像陛下的。」

  「哈哈哈哈——沒錯!」

  李崇明負手站到窗前,目光越過層層宮牆望向遠處,嘴裡低低地念了一句:「太子繼續干,別讓朕失望啊。」

  同一時刻,刑部大牢門口。

  鐵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推開,林楓邁步走出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頭髮蓬亂、衣衫破舊的年輕人。

  那人懶懶散散地靠著門框站著,抬眼看了一下天色,眯著眼深吸了一口氣。

  大牢外面的空地已經被一批帶甲軍士圍住了。

  甲片鋥亮,刀鞘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人群正中站著一個身著緋袍的中年官員,面色鐵青地盯著大牢門口的方向。

  宋明遠。

  他得到周祿派人送去的消息之後,馬不停蹄趕了過來。

  兒子宋青書剛被揍了一頓,臉還腫著沒消,他這口氣還沒地方撒。

  如今太子又跑到刑部來提人,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想從大牢里撈人走,當他是泥捏的?

  「太子此舉何意?」

  宋明遠的聲音不高,可語氣壓得很沉,帶著一股被踩了尾巴才有的僵硬。

  林楓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不緊不慢地抬手,食指往地上點了兩下。

  「跪下。」

  這兩個字落地的瞬間,嚴驍的臉都白了。

  他站在林楓身後半步的位置,整個人像被兜頭潑了盆冷水。

  殿下——

  那是刑部侍郎、四品大員,不是他兒子那種無足輕重的翰林編修啊。

  宋明遠背後站著的是整個文官集團,是三皇子李瑾的嫡系中的嫡系,手裡捏著實打實的人脈和權柄。

  可這話已經出了口,他沒有插嘴的份。

  宋明遠站在原處沒動,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恕臣公職在身,不便行禮。」

  林楓臉上的笑意半分沒減,抬手又點了點地面:「公職?本宮問的是,這份公職是誰給你的。見儲君不跪,你是想試試後果?」

  他的話不重,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硬擠出來的,讓人聽著骨頭縫裡發寒。

  宋明遠眯著眼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心裡的震動遠比表面上多得多。

  他跟太子不是沒見過面,可之前幾次都是遠遠看著對方縮在角落裡不說話。

  眼前這個人身上,透著一股他完全陌生的壓迫感。

  他沉默了幾息,膝蓋慢慢地彎了下去。

  「臣,見過太子殿下。」

  林楓沒讓他起來,就讓他這麼跪著。

  他低頭看著宋明遠,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空氣里:「本宮從大牢裡帶個人走,李侍郎有意見?」

  宋明遠的嘴角抽了一下,強行壓著語氣里的火氣:「刑部大牢乃朝廷重地。任何人提走犯人,都必須持有聖旨或刑部批文。殿下若要提人——」

  他抬起眼,直視著林楓。

  「聖旨何在?」

  林楓雙手一攤,那副模樣說不上是漫不經心還是成竹在胸:「聖旨沒有。本宮奉的是父皇口諭。」

  宋明遠抓住了這個破綻,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既無聖旨,殿下還是請回吧。至於擅闖刑部大牢一事,臣會如實稟報聖上。」

  他算盤打得很清楚。

  太子今天這事不管怎麼掰扯,吃虧的都是對方。

  他這個做臣子的據理力爭,哪怕言語上衝撞了些,到皇上面前也是占理的那一方。

  更何況太子這趟來提的是死囚犯,傳出去就是天大的把柄。

  嚴驍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站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這是踢到鐵板了。

  可林楓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只是把目光從宋明遠臉上移開,聲音忽然沉了幾分:「本宮視察刑部,發現你玩忽職守。身為刑部侍郎,你可知罪?」

  這句話一出,全場安靜了兩息。

  連宋明遠都愣了一瞬,隨即冷笑出聲:「殿下可想清楚了再開口。污衊朝廷命官,即便您是太子,也免不了二十廷杖。鬧到陛下面前——」他拖長了尾音,「儲君的位子還能不能坐穩,可就不好說了。」

  他篤定自己拿捏住了對方。

  今天這一跪雖然折了面子,可只要把這事捅到皇上面前,太子的處境只會更難看。

  林楓偏頭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林驍。

  那小子正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他伸手抽出腰間的佩劍,隨手遞了過去。

  「你殺過最大的官,是幾品的?」

  林驍接過劍,掂了掂分量,咧嘴一笑:「七品。一個吃人肉不吐骨頭的狗縣令。」

  林楓點了點頭,目光從林驍身上緩緩移開,落回到跪在地上的宋明遠身上。

  他臉上還掛著笑,語氣卻淡得像一口涼透了的茶。

  「眼前這個,四品。」

  他把話說得很慢,像是怕對面聽不清楚似的。

  「本宮讓你宰了他——害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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