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孤軍守山
錦屏山的急報像長了翅膀,頃刻之間傳遍了京城內外所有軍部。
四大營里那些留守、沒能趕上此前演武大比的將士們,一個個胸口熱血翻湧,臉漲得比燒紅的烙鐵還燙。
原本他們都以為這次演武徹底沒了露臉的機會,誰能想到峰迴路轉,等來的竟是「救駕」這兩個重若千鈞的字。
管你規則怎麼改、科目怎麼變,只要能搶先衝到聖駕跟前,哪怕只是遠遠看皇上一眼,那也是能寫進軍功簿里的天大功勞。
「弟兄們,抄傢伙!把平日裡演武練熟的傢伙事都帶上,隨本將即刻上山救駕!」「遵命!」
御林軍、金吾衛、千牛衛三支精銳幾乎是瞬間完成混編,由全程坐鎮京城、從未踏足演武場的兵部尚書秦伯安親自統領,鐵蹄踏得官道煙塵四起,馬不停蹄直奔錦屏山而去。
秦伯安是趙崇遠麾下根正苗紅的嫡繫心腹。
按大梁的兵制,軍令調度之權本就歸樞密院執掌,兵部平日裡只管武官名冊、軍械調度這類行政事務,手裡的實權本就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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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次演武偏偏把「救駕」設成了最終考題,等於硬生生把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直接遞到了他這個留守文官手裡。
他半點沒猶豫,除了拱衛宮城的最後一道防線,能調動的人馬全被他點了出來,浩浩蕩蕩的隊伍像潮水般往錦屏山涌去。
等京城周邊各支駐軍陸續趕到山腳下時,整支大軍反倒沒了統一的指揮。
秦伯安仗著自己兵部尚書的身份,二話不說就把全軍的指揮權攥到了手裡。
這種能在天子面前露臉的天賜良機,他半分都不肯讓給旁人。
腳剛在山根下站穩,他的將令就傳了下去:「四大營為先鋒,即刻全速沖山!皇城混編戰隊分成數隊,梯次跟進,不得有誤!」
按說秦伯安一個文官,平日裡管管糧草輜重還算內行,臨陣指揮本就不是他的專長。
可大梁本就有文尊武卑的規矩,哪怕你是四大營里正經武科出身的將領,面對當朝兵部尚書的將令,也只能俯首聽命,半句質疑的話都不敢說出口。
軍令一下,四大營的先鋒連氣都沒喘勻,提著刀就往陡峭的山路上沖。
山外圍觀的百姓看著腳下被黑壓壓的軍士填得滿滿當當,幾萬人一起往山上撲,當場就炸了鍋,指著山下的隊伍罵聲一片。
「你們還要點臉不要?太子麾下滿打滿算才一千人,你們幾萬人一起往上沖,也好意思說自己是來救駕的?」
「可不是嘛!你們都是吃著軍餉練了多年的正規軍,太子那邊不過是貼身侍衛,兩邊的戰力根本不在一條線上,用得著這麼以多欺少?」
「簡直無恥到骨子裡!這麼多人一起上,換誰能守得住這座山?」
人心從來都是偏向弱者的。此刻所有人心裡都揣著同一個念頭——
盼著太子能憑著一千人馬,硬生生把七萬大軍攔在山下,打出一場以少勝多的漂亮仗,那才是能傳遍大梁的傳奇。
可混編大軍的舉動,等於直接把百姓們心裡的英雄夢砸得稀碎,大夥一個個憋得滿臉通紅,把「勝之不武」的牌子,結結實實扣在了山下官軍的頭上。
觀陣棚里,姜婉的手指把衣角都揪出了褶皺,目光一瞬不瞬死死釘在山腰那片熟悉的防線位置。
她比誰都清楚林楓就在那裡守著,忍不住咬著唇低聲嗔怪:「這個瘋子,把動靜鬧得這麼大,要是轉眼就被人衝垮了,之前演武奪魁攢下的所有聲望,都要跟著變成笑話。」
旁邊的霜兒攥著帕子,硬著頭皮寬慰長公主:「您別太著急……我覺得,太子殿下既然敢把攤子鋪得這麼大,心裡肯定早有盤算,不然哪敢這麼明目張胆地跟所有人對著幹啊。」
其實霜兒自己心裡也半點底都沒有。她只盼著林楓能多撐一陣——
這場演武全京城的百姓都盯著,只要能守住這道防線,太子的儲位就能穩如泰山。
就算最後沒能「救駕」成功,皇上也不可能在萬民矚目之下強行廢儲,畢竟眼下的輿論,早已經全站在了太子這邊。
可要是表現得太過不堪,李瑾一黨必定會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到時候之前奪魁的風光,反倒會變成「言過其實」的罪證,局面只會對太子更加不利。
看台另一側的多蘭部族眾人,此刻卻像打了雞血一樣,一個個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泛了白,恨不能親自衝上山去幫太子擋刀。
在這群羌人眼裡,以一千人直面七萬大軍,這份膽魄和氣度,完全就是傳說中名將才有的風範。
當年他們被吐蕃人追殺時,也曾拼盡全力反抗過,可每一次都像石子投入巨浪,連半點水花都沒能濺起來,最後只能一路逃亡到高原深處。
如今林楓的選擇,恰好戳中了他們藏在心底的傷疤,所有人都發自內心地盼著太子能逆勢翻盤,打出一場他們當年沒能做到的勝仗。
山頂的御帳旁,李崇明扶著欄杆把山下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見秦伯安剛到山下就急著下令全軍攻山,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轉頭看向身邊的韓鎮:「韓愛卿,要是換你來指揮這場救駕,你會怎麼打?」
韓鎮性子直得像塊石頭,半分彎彎繞都不會,張嘴就答:「臣要是領兵,得知陛下被困山頂,必定不惜一切代價重兵突進,以最快速度衝破阻礙,把陛下從圍困里接出來。」
李崇明聽完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擺擺手又把趙崇遠叫到近前:「魏國公,你來說說。」
趙崇遠躬身垂目,語氣恭謹得挑不出半分錯處:「陛下,老臣若掌兵,必先派斥候小隊前出探路,把山上的布防摸得一清二楚之後,再步步為營擊潰防線,穩穩噹噹護駕下山。」
李崇明追著又問了一句:「那……你打算怎麼突破太子那一千人的防線?」
趙崇遠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口吻:「說到底這只是演武,不是真刀真槍的死戰,自然要多周旋拉扯一陣,若是一上來就把太子的防線沖得稀碎,豈不是當著全天下百姓的面,折損了太子的顏面?」
聽完這話,李崇明的臉色總算緩和了不少。
太子終究是他的親生兒子,就算日後真的不適合承繼大統,封個親王也是要體面過日子的,當著這麼多京城百姓的面,上來就把他打得一敗塗地,哪有這麼當爹的道理?
想到這裡他又瞪了韓鎮一眼:「你啊你,多跟魏國公學著點。」
韓鎮站在旁邊都快哭出來了,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場「救駕」裡面居然藏了這麼多彎彎繞繞。
他心裡還在暗自嘀咕:真要是敵兵圍山,就這麼慢慢拉扯,等你磨上來,陛下早就不知道出多少事了。
可他這個人性子太實,半點不會鑽營,空掛著「當朝大將軍」的響亮頭銜,手裡半點額外的好處都撈不著,這麼多年下來,除了俸祿家底薄得可憐,平日裡上街買兩斤酒,都要先摸摸兜里的錢夠不夠,隨時都要過緊日子。
趙崇遠躬身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雙眯起來的細眼裡,卻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精光。
他嘴上跟李崇明說得客氣,暗地裡下手卻半分不會留情。
早在秦伯安剛領兵出發的時候,他的密令就已經送了出去——
不計任何代價,不給太子留半分喘息的機會,借著這場演武,直接把林楓除掉。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安插在軍方的那些暗樁,肯定已經被韓鎮察覺到了蛛絲馬跡,那些死士只要暴露,第一時間就會服毒滅口。
失去了這張藏了多年的底牌,趙崇遠心裡的危機感從來沒有這麼強烈過,太子一日不除,日後必定會生出翻天覆地的變數。
山下,四大營的先鋒部隊在秦伯安的催促下,不要命似的往山上沖。
秦伯安自己則帶著最精銳的皇城混編軍跟在隊伍最後面,同時給身邊的心腹下了死命令:
一旦在山上撞見太子,不用留手,直接「格殺」,事後所有罪責全都推到沖在前面的四大營頭上。
總而言之,今天這錦屏山,太子必須死!
山腰的臨時防線里,特戰隊的斥候快步衝到林楓面前,把山下敵軍的部署一五一十匯報清楚。得知四大營充當先鋒、秦伯安帶著主力跟在後面的布局,林楓忍不住冷笑一聲。
果然還是那套算來算去的老把戲,半分新花樣都沒有。
想要我林楓的腦袋,就看你們有沒有這個命,上來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