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台戲
退婚的事傳得比風還快,一個下午的功夫,全府上下都知道郗大姑娘拿帕子當眾揭了沈硯之和二姑娘的私情。
下人們見面時交換的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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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看她是「那個瘋子」,如今看她,眼神里多了點琢磨不透的忌憚。
郗月芙哭了一整天,傍晚時被方氏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方氏是繼母,平日端的是端莊賢惠的做派,可郗月漓知道,她心裡那桿秤早就偏了。
中饋之權被奪,父親不聞不問,祖母年邁不管事,這個家裡所有針對她的安排,背後都有方氏的影子。
第二天一大早,青黛就慌慌張張跑進來說,二姑娘去了老太太院裡哭。
繼母方氏也去了,說大姑娘昨日當眾給沈家公子難堪,沈家那邊已經遞了話,說「郗家姑娘好大的派頭,莫不是背後有人撐腰」。
「有人撐腰」四個字遞得妙。
一個病得連昨天都記不住的瘋子,誰給她撐腰?這話明面上是在說沈家的不滿,暗裡是在往郗月漓頭上扣一頂「不守婦道、在外結交」的帽子。
郗月漓坐在窗前沒動,手裡翻著那本被沈硯之翻過的帳冊。
帳冊第三頁的邊角折了一道痕,他當時在這裡停了最久,她翻到第三頁細看,不過是幾筆尋常採買記錄,看不出什麼蹊蹺。
可沈硯之一個外男,專程來翻她院裡的帳冊,這裡頭必有事。
「姑娘,老太太讓人來傳話,說讓您現在過去一趟。」青黛的聲音帶著顫,「說是……說說您昨兒退婚時當眾抖落二姑娘的私事,有失體統。」
郗月漓合上帳冊:「知道了。」
她換了一身素淨衣裳去了西慈院。
進了院門就覺出不對,滿院肅靜,連平日裡嘰嘰喳喳的丫鬟們都縮著脖子站在廊下。
她走進正堂,方氏坐在老夫人下首的位子上,手裡端著茶盞慢慢撥著茶沫,郗月芙跪在堂中哭得肩膀直抖,郗明遠坐在側位面色鐵青。
老夫人抬眼看她進來,目光里有幾分複雜。
這個孫女前日退婚時那番當眾質問,說得條理清晰字字見血,不像一個離魂症的人能說出來的話,可方氏今早遞來的消息讓她心裡又有了疑慮。
「漓姐兒,跪下。」
郗月漓跪下了。
老夫人把茶盞擱在桌上,「昨兒退婚的事我本不想再提,可你母親今早來說,昨夜裡沈家派人遞了話,說你當眾拿帕子質問鄧公子時『咄咄逼人,毫無閨秀之態』。」
「沈家雖然退了婚,但這話傳出去,旁人只道我郗家教女無方。」
方氏適時地嘆了口氣,「老太太,妾身也是為漓姐兒著想。她這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說話利索,不好的時候連人都不認得。」
「昨兒退婚時她那副模樣,妾身瞧著……倒像是病又犯了,做起事來不管不顧的。」
輕飄飄一句「病又犯了」,把郗月漓所有清醒的辯解都推成了「瘋話」。
郗月芙跪在地上哭得喉嚨都啞了,「祖母,姐姐當眾拿帕子污衊我……孫女真的沒有和鄧家哥哥有私……那帕子一定是姐姐故意放在我房裡的……」
三個女人一台戲,方氏唱白臉,郗月芙唱紅臉,老夫人坐在台上打拍子。
郗明遠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可他攥著茶盞的指節發白,那是他發火前的徵兆。
老夫人看向郗明遠:「明遠,你說怎麼辦?」
郗明遠把茶盞往桌上一頓,那聲響脆的滿堂都靜了一瞬,連郗月芙的哭聲都卡住了。
他站起來指著跪在地上的郗月漓:「怎麼辦?她一個月以前夜不歸宿滿府找不見人,前天又在巷子裡被人撞見跟陌生男人說話!成何體統!」
郗月漓跪在地上,後背挺得筆直,她沒替自己辯解,說什麼?說自己離魂症隨處亂走的?
方氏柔聲補刀:「老爺別動氣,妾身方才問過守後院的張婆子,說前天半夜西角門的鎖確實被人動過。」
「漓姐兒犯起病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萬一她跑出去鬧出什麼亂子……」
「送莊子。」郗明遠截斷了她的話,「今天就送,北莊那邊清淨,讓她在那邊養病,什麼時候病好了什麼時候接回來。」
方氏嘴角微微一彎又壓下去:「那妾身這就讓人去備車。」
「還有,」郗明遠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郗月漓,「捆了,省得半路又犯病跑了。」
兩個粗壯婆子從門外進來,手裡攥著麻繩。
郗月漓被從地上拽起來時沒有掙扎,她低著頭任由婆子把她雙手反剪捆住,麻繩勒進腕骨里疼得她咬了一下後槽牙。
她被推著往外走,走出西慈院時日光正盛,晃得她眼前發白,她被推搡著穿過角門,往郗府後巷走。
青黛從後面追出來哭喊:「姑娘!姑娘——」
被方氏的貼身嬤嬤一巴掌扇在臉上,捂著臉蹲了下去。
郗月漓回頭看了一眼青,黛捂著臉蹲在穿堂的柱子旁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看了這一眼就把頭轉回去了,腕上的麻繩勒得太緊,她的手指已經發麻了。
後巷的騾車就停在角門外面,車板粗糙,草墊子薄薄一層,婆子推她上車,她腳踩上車轅時被絆了一下,膝蓋磕在車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沒有喊疼,只是偏過頭,抬眼看了巷口最後一眼。
那一眼裡,日光正好從巷口的屋檐之間切進來,一道金線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起,瞳孔縮緊的瞬間,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逝——
那道光落在一個人眼裡。
巷口正對的方向,一匹通體烏黑的馬剛剛轉過街角。
馬背上的人穿一身玄青常服,素銀簪束髮,眉骨高挺,側臉的線條在日光里鋒利得像刀裁的。
他原本只是策馬經過這條巷子去辦別的事,馬蹄踏過青石板的節奏不緊不慢。
可他的目光掠過巷口時,停了。
他看見了巷口停著的那輛騾車,看見了車旁兩個粗壯的婆子,看見了被按在車轅上,雙手反綁的姑娘。
她太瘦了,瘦到單薄的舊衣裳在風裡貼著身骨,一把就能捏碎。
然後他看見了她的眼睛。
那雙眼在日光下被照得微微透明,淺褐色的瞳仁里有一簇極暗極小的火,被風一吹猛地竄高了一瞬,又壓了下去。
赫連璟攥著韁繩的手猛地收緊。
四年前北朔邊境,大雪封山,他拖著一道橫貫胸腹的刀傷爬進一座破廟。廟裡光線昏暗,他以為自己要死在那裡了。
然後廟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黑袍,半張臉遮著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俯視著他,在昏暗的光線里清冽如墨玉,專注地低頭替他縫合那道幾乎要了他命的傷口,手指穩得像在做什麼尋常活計。
他昏迷之前最後看見的,就是那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