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赫連璟


  後來他活著回了大郢,翻遍天下找那個救他命的人,畫師根據他的口述畫了幾十幅遮面女子的畫像,他一張一張地看,一張一張地否掉。

  那些畫像里的眼睛,要麼太柔,要麼太怯,要麼太圓,要麼太媚。沒有一雙是那樣的,沉靜、清冽、在絕境裡依然燒著一簇不肯滅的火。

  而此刻,後巷那輛騾車的車轅上,那雙被反綁著手的姑娘抬頭看巷口時,眼底掠過的那道光一模一樣。

  赫連璟從馬上翻身下來,動作快得連馬都往後趔了半步,蹄鐵在青石板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幾步走到騾車前,婆子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抬手按住了車轅。

  「鬆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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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婆子愣住了,為首的婆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氣勢壓人但腰間沒掛官印,便梗著脖子說:「這位公子,這是郗府的家事,她犯了家規送去莊子上養病,您管不著——」

  赫連璟低頭看著郗月漓,她腕上的麻繩勒進肉里,皮肉被勒出一道紫紅的印,他看見她咬了一下後槽牙把疼咽了回去,然後抬起眼來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眼落進他眼裡,四年的積雪從眼底裂開一道縫。

  「本殿說,鬆開。」

  婆子的膝蓋一下子軟了,手忙腳亂去解麻繩,另一個婆子也跪了下去,頭磕在青石板上不敢抬。

  赫連璟彎腰,親手替她解腕上的繩結,繩結系得緊,他指尖碰到她腕骨時感覺到她整個人細微地抖了一下。

  他儘量輕地把繩子一圈一圈解開,最後一圈鬆開時,她手腕上那道紫紅的勒痕完整地露了出來,細瘦的手腕上觸目驚心。

  他盯著那道痕看了兩息,沒說話,然後他站起身,擋在了她和騾車之間。

  「去告訴你家老爺,」他側過頭對跪在地上的婆子說,「郗家嫡長女若是再被人捆著從後門拖出來,宸王親自來郗府問罪。」

  婆子連滾帶爬地跑了,另一個婆子縮在牆角抖得像篩糠。

  巷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騾車旁那匹黑馬噴鼻息的聲音和風穿過巷口的嗚嗚聲。

  赫連璟轉過身,蹲下來,與她平齊。

  日光從高處傾瀉下來,把她蒼白的臉照得通透,她腕上的勒痕還沒消下去,攥著拳頭的指節也在微微發顫,可她抬著頭看他,眼底那簇火還燒著,不閃不避。

  「你叫什麼?」他問。

  「郗月漓。」

  「記住了,我叫赫連璟。」他伸手把落在她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回去好好歇著。」他站起來,牽過馬韁,翻身而上,馬在巷口打了個轉,他側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下一次,別讓人再捆你。」

  馬蹄聲噠噠遠去,很快就消失在巷口拐角。

  郗月漓坐在騾車車轅上,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道紫紅的勒痕,慢慢攥緊了拳頭。

  她跳下騾車,抬腳朝郗府角門走去,婆子縮在牆角不敢攔她,她推開虛掩的角門走進去,穿過穿堂走回錦弦院。

  青黛蹲在院門口捂著臉哭,看見她回來了猛地站起來撲過來:「姑娘!您沒事吧?您怎麼回來了?」

  「不去了。」郗月漓抬手摸了摸青黛被打腫的臉,「去燒水,我要沐浴。」

  她走進屋裡,關上房門,方才赫連璟撥開她額前碎發的時候,那張臉她分明在哪裡見過。

  赫連璟走後,錦弦院安靜了半日。

  郗月漓知道方氏在觀望,一個被宸王親手解了繩子的繼女,分量跟從前不同了。

  但方氏不會善罷甘休,她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等風頭過了再下刀,刀刀不致命,卻能讓人慢慢流干血。

  郗月漓坐在屋裡,把那本被沈硯之翻過的帳冊重新攤開。

  第三頁,那處摺痕被她撫平了又折上。她盯著那些採買條目看了很久,腦子裡有一團模模糊糊的東西在翻湧。

  「不對。」

  她的手指自動翻到了帳冊最後一頁,指腹摩挲著紙面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墨漬,那墨漬比周圍的墨色深了幾分,像是被人反覆描過的。

  她拿指甲颳了一下,墨漬底下露出一層薄薄的覆紙,是貼上去的,手法極巧,不細看只以為是紙張本身的花紋。

  她慢慢把那層覆紙揭開,底下露出一行極小的字,是後添上去的:

  「九月採買銀二百兩,實支八十兩,餘一百二十兩入私帳。記:夫人院中張嬤嬤經手。」

  方氏的貼身嬤嬤張氏,在九月採買上貪了一百二十兩,可帳冊上寫的是「實支二百兩」,乾乾淨淨,看不出任何破綻。要不是有人貼了這張覆紙在底下,誰也發現不了。

  那層覆紙被她的指甲揭開時,邊緣的撕口與她指甲的形狀恰好吻合,像是她親手貼的,也是她親手留的。

  她又翻回第三頁,沈硯之停得最久的那一頁,有了方才的發現,她再看那些條目時,目光敏銳了許多。

  第三頁記錄的是八月的一筆修園子開支,銀二百四十兩,項目列了七八樣,木料、漆料、人工、磚瓦,分得極細,可數字加起來不對。

  她拿出紙筆重新加了一遍,每一項單獨看都對,可總和比逐項相加少了六十兩。

  有人在條目里做了手腳,把六十兩拆碎埋進各個小項里,帳目表面平了,實際漏了六十兩的窟窿。

  她坐在桌前把帳冊從頭翻到尾,從八月翻到九月,從九月翻到十月。

  每翻一頁她就用指甲在紙面邊緣劃一道,那些碎片式的直覺告訴她,帳冊里埋的不止一處。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可她的手指自己動了起來,在紙頁邊緣摩挲、刮擦、試探。

  翻了小半個時辰,她又在七月的一筆"祭祀用度"條目下找到了第二層覆紙。

  揭開來,底下記著:「祭祀銀三百兩,實撥一百兩。餘二百兩。經手人:夫人院中張嬤嬤。」

  又一處,七月二百兩,八月六十兩,九月一百二十兩。三個月,同一個經手人,小四百兩的銀子不見了。

  而沈硯之一個外男,專程來翻這本帳冊,在第三頁停了最久,他是來找這個窟窿的?還是他根本沒打算找更多,他只需要一樁能拿捏郗家的把柄就夠了。

  郗月漓合上帳冊,手指按在封面上。三處虧空加起來將近四百兩,足夠讓方氏和張嬤嬤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可她不能只靠這個跟父親談,父親會問她你怎麼知道這些的,她總不能說犯病的時候我貼的吧。

  她起身走到門口:「青黛。」

  青黛捂著半張腫臉跑過來:「姑娘。」

  「你替我去查一件事。」郗月漓壓低聲音,「八月修園子那筆銀子,張嬤嬤經手了多少,她經手時見了誰、去了哪個鋪子、鋪子是誰開的,越細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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