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送薄禮
青黛站在廊下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她家姑娘從前被二姑娘推下台階的時候連手都不會還,如今二姑娘跑得比兔子還快——這世道,怎麼反過來了。
郗月漓坐回屋裡,把那枚玄鐵令牌重新包好,塞進袖中。
她需要出門,那「西、陳、鐵」三個字刻在日記冊上,必定有它的道理,而令牌跟它同時出現,說明那個地點多半是這枚令牌能派上用場的地方。
可她一個未出閣的嫡女,沒有父親點頭,連郗府的大門都邁不出去。
她想了想,從妝匣里翻出一盒還沒用過的銀錠,用帕子包了,又從柜子里挑了一件沒上過身的月白披風疊好,一併裝進一隻漆木提盒裡。
青黛在旁邊看著,小聲問:"姑娘這是要——"
"去趟宸王府。"郗月漓把提盒蓋子合上,拍了拍手,"昨夜宸王殿下替我解了圍,於情於理,我該登門道謝。"
青黛張了張嘴,想說「姑娘您什麼時候跟宸王這麼熟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自家姑娘這幾天做的事,沒有一件是她能想明白的,她還是少問為妙。
郗月漓提著那隻漆木提盒去了前廳,郗明遠正在用早膳,筷子剛夾起一隻蒸餃就看見她走了進來,眼皮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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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祠堂里她那副凌厲肅殺的模樣還刻在他腦子裡,此刻看見她換了一身素淨衣裳、安安靜靜站在廳門口,他反而覺得更不踏實了。
"父親,"郗月漓把提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露出裡面的銀錠和月白披風,」昨夜宸王殿下兩次替女兒解圍,女兒想去王府當面道個謝。"
郗明遠筷子上那隻蒸餃"啪"地掉回了碟子裡。
他咽了口唾沫,看著那個漆木提盒,又看了看郗月漓那張蒼白平靜的臉,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個彎。
宸王的確兩次替她解圍,道謝是禮數,可萬一她借著道謝的由頭出去做什麼別的事……
但轉念一想,她要真做什麼事,留在府里更讓他不安。
昨夜那場鬧劇之後,方氏被禁足,府里暗流涌動,讓這個已經讓人琢磨不透的女兒出去半天,他反而能喘口氣。
"你……"他斟酌著措辭,目光在提盒上轉了一圈,"你帶這些去,太薄了,宸王府什麼沒有?你空手去都比帶這些強。"
"女兒帶的不是禮,是心意。"郗月漓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若父親覺得女兒一個人出門不妥,派兩個家丁跟著便是,只在王府門前候著就行。"
郗明遠沉默了一陣,最後擺了擺手,"去吧。酉時前回來。"
郗月漓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是她今天第一個笑容,她提著提盒轉身出了前廳,青黛已經備好了馬車在二門外等著。
馬車駛過京城的街道,郗月漓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
這是她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出府,街市上的熱鬧撲面而來。
賣糖葫蘆的吆喝、綢緞莊的招幌、茶樓里的說書聲、餛飩攤上升起的熱氣,這些東西在她眼裡成了一幅活的地圖。
郗月漓的目光掠過街角每一塊牌匾,每一條岔巷的入口,把沿途的路形默默記在心裡。
她看見一條窄巷的巷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寫著"西槐巷",巷子深處有灰牆青瓦的屋脊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
她想著那三個字,馬車已經在宸王府的朱漆大門前停了下來。
宸王赫連璟並非皇室血脈,皇帝在潛邸時與一位姓赫連的摯友生死相交,後來摯友病故,留下獨子被皇帝接入府中,充作親子教養。
天家給了他姓氏與爵位,也給了他天樞司的權柄,掌暗衛、察百官、辦一切不能見光的差使,是皇帝置於暗處的一把刀,鋒利、無影、刀鋒過處不留情面。
郗月漓剛從車上下來,還沒來得及讓青黛去通報,門內已經有一個灰衣管事快步迎了出來,彎腰行了一禮:"郗大姑娘,殿下在府內,請隨小人來。"
郗月漓提著提盒的手頓了一下,她本想放下禮物就走,沒想到赫連璟人就在府里,還讓管事在門口等著——他算準了她今天會來?
她沒有時間細想,只能跟著管事穿過兩進院落,繞過一道假山石屏風,被領進一間偏廳。
赫連璟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便抬了抬眼。
他今天穿的是件墨藍色錦袍,袖口束著窄窄的玄色護腕,頭髮還是那根素銀簪挽著,日光從窗戶里斜斜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看著又懶又利。
"來了。"他說,語氣隨隨便便的,像是等很久了。
郗月漓把提盒放在桌上,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多謝殿下兩次解圍,郗月漓無以為報,備了些薄禮聊表心意,還望殿下笑納。"
赫連璟放下書,看了一眼那隻漆木提盒,又看了看她,"薄禮?什麼禮?"
郗月漓:"……銀錠和一件披風。"
赫連璟靠著榻背,歪了歪頭,嘴角彎了一下:"本殿不缺銀錠,也不缺披風。"
郗月漓面不改色:「那殿下缺什麼?"
"缺個說實話的人。」赫連璟站起身,從窗邊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他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懶散收了幾分,露出底下一點探詢的意味。
"昨夜的祠堂里,你說出那番話的時候,是裝的,還是真的?"
郗月漓迎著他的目光,眨了眨眼。她早就想好了措辭,面上一派坦誠無辜。
"殿下,昨夜的事,我記不清了。"
"記不清?"
"離魂症。"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昨天的事今天就能忘乾淨,殿下是知道的。」
「昨夜祠堂里我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我今天醒來之後只剩一點點……模糊的影子。"
赫連璟看著她,目光沉了沉,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滴水不漏,臉上那副神情也恰到好處,茫然里摻著一點微微的歉疚,像一個病人對自己的病感到無奈又無能為力。
可他看著她眼底那簇被壓得極低的光,心裡清清楚楚:她在撒謊。
他沒有拆穿,把話題輕輕帶開了:"那你今天來,就只是為了送這點『薄禮』?"
郗月漓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面上仍是那副溫良無害的表情:"其實……還有一件小事。"
"說。「赫連璟意外挑眉。
"殿下忙不忙?」她抬眸看他,日光從斜側方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雙杏眼照得微微透亮。
"我難得出一趟門,想去街市上轉轉,殿下若是無事,可否陪我走一走?"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離譜,她是宸王,她是郗家一個不受寵的嫡女,兩個人才見過兩面,她就開口讓人家堂堂王爺陪她逛街。
可她沒有別的辦法,京城街巷她完全不熟,若只靠車簾一角看過去的那幾眼,根本拼不出完整的街坊布局。
她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走一趟,而此刻能最順理成章利用的,就是這個她欠了兩回人情的宸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