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淺牙印


  郗月漓迷迷糊糊的張嘴咬住了,力道很輕,只是銜著,像是抓到了什麼能依靠的東西。

  他騰出左手,重新探向她的脈門,指尖搭在腕骨內側凝神聽了片刻,然後抬起另一隻手,在她眉心的那根銀針上輕輕捻了半圈。

  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他坐在床沿前的地上,她蜷在他懷裡,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鋪在青磚上,模糊成一大片分不清彼此的暗色。

  她的呼吸漸漸綿長起來,額頭抵著他的鎖骨,鼻尖蹭著他衣襟上細密的針腳,齒間還銜著他右手腕的皮肉,但力道已經鬆了,只剩兩排淺淺的牙印覆在腕骨上。

  赫連璟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根根分明,眼下有一層青灰的陰影,嘴唇乾裂著,唇角還沾著一絲乾涸的血跡。

  這張臉此刻毫無防備,緊闔的眼皮微微顫動著,像在夢裡還在掙扎什麼。

  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他衣擺的一角,拇指和食指捏著那塊布料,捏得很緊。

  她沒睜眼,只是無意識地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齒間鬆了他的手腕,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把耳朵湊近了些才聽清。

  "別走……"她說。

  赫連璟靠在床沿上,他低頭看著懷裡已經徹底睡沉了的人,沉默了很久,手輕輕攏在她的後腦上,掌心覆住她的發頂。

  "不走。"他說,聲音輕得只有月光聽得見。

  郗月漓在睡夢裡終於鬆開了蹙著的眉心,攥著他衣擺的那兩根手指也慢慢鬆了下來,垂落在他膝上。

  赫連璟坐在地上一動不動,背靠著床沿,懷裡的人蜷成小小一團,他的右手覆在她後腦上,左手搭在自己膝頭。

  他鬆開她的後腦,從腰間暗袋裡摸出一小瓶金瘡藥,拔了塞子,用指尖蘸了一點,極輕地抹在她腕骨的齒痕上。

  她睡夢中"嘶"了一聲,眉心又蹙了一下,但沒醒,只是把臉往他胸口又拱了拱,像只找到了暖窩就再也不肯動的貓。

  他把藥瓶塞回去,重新攏住她的後腦,將她的碎發從額前撥開。

  後來他靠在那裡也睡著了,姿勢彆扭,脊背抵著硬硬的床沿,他的下巴擱在她發頂上,呼吸均勻,兩隻手一隻攏著她後腦,一隻搭在她肩頭。

  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出半邊輪廓,那種素日裡掛在眉眼間的疏離,在睡著的時候散了個乾淨,露出底下一種不設防的鬆弛來。

  天將亮未亮的時候,赫連璟先醒了。

  低頭一看,郗月漓不知什麼時候翻了個身,臉朝著他的方向,額頭頂著他下巴,手不知何時鬆了他衣擺,改搭在他腕子上。

  她還在睡,眉目舒展著,唇上那道乾裂的口子似乎淡了些,呼吸平穩地拂過他鎖骨的衣料,隔著一層布,溫溫熱熱的。

  赫連璟把自己的手腕從她手心裡抽出來,銀針還在她眉心,他抬手捻了一下尾端,輕輕拔了下來,指腹在她眉心上方的那個針眼上按了一息才鬆開。

  他坐了一整夜硬的,站起來的時候,腿已經麻了。

  他低頭看著還蜷在地上的郗月漓,想了想,彎腰把她從地上抱起來,放回床上。

  她的骨架硌著他胳膊,隔著寢衣都能摸到肩胛骨的稜角,他替她拉好被角,把她咬破的那隻手放進被子裡,又把散落在枕頭上的碎發攏到耳後。

  赫連璟轉身走到窗邊,跨出去之前他側了側頭,目光落在床頭那本靛藍棉紙封面的日記冊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晨光初透的窗隙里。

  天亮的時候青黛推門進來,看見郗月漓安安穩穩窩在被子裡,鬆了一口氣。

  郗月漓已經醒了,半闔著眼看她,目光比前幾日清明了不少,就是嘴唇乾裂著,臉色還是白得沒什麼血色。

  "姑娘,您昨夜——"

  "做了個夢。"郗月漓撐著手肘坐起來,寢衣的領口滑下去半邊,露出肩頭一道淺淺的壓痕,像是被什麼硬物硌了一整夜。

  她低頭順著那壓痕的方向看去,枕頭底下露出一小截油黃色的布料邊角。

  青黛識趣地退了出去。

  郗月漓伸手把那東西摸出來,是個巴掌大的油布包,扎口用細麻繩纏了三圈,打了個極緊的死結。

  她費了好大的勁才用指甲挑開繩結,掀開油布,裡面躺著一枚玄鐵令牌,掌心大小,通體烏黑,正面則是個凸起的篆字:"淵。"

  她翻了翻油布,沒有別的東西,她攥著那枚令牌靠在床頭,腦子裡把昨夜那些碎片又過了一遍。

  她正想著,院門外面忽然炸開了一聲哭喊。

  "郗月漓你給我出來!"

  是郗月芙的聲音,尖得刺耳,尾音劈了叉,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蠻橫。

  院門被拍得砰砰響,祖母派來守門的婆子大概攔了一下,可郗月芙的嗓門已經拔到了最高處:

  "你把我娘關起來!你毀了我的臉!你還有臉裝病躲在屋裡!你出來!有本事你當面跟我說清楚!"

  青黛在門外急得團團轉,回頭朝屋裡喊:"姑娘您別出來!二姑娘帶了好幾個人——"

  郗月漓已經掀開被子下了床。她隨手披了件外衫,踩著軟鞋就推門出去了。

  晨光鋪滿院子,郗月芙站在院門口,臉上那塊紗布沒換,邊緣滲出一點黃褐色的藥漬,露在外面的半張臉哭得通紅。

  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粗使婆子,可那幾個人站在她背後縮頭縮腦的,顯然是被老夫人昨夜的陣仗嚇得不輕,不太敢真的往錦弦院裡沖。

  郗月芙看見她出來了,聲音卡了一瞬,隨即又拔高了,"你不是病得連床都下不了了嗎?你昨晚裝神弄鬼嚇我娘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你——"

  郗月漓是慢慢走過院子,經過花圃邊上那叢半枯的冬青時,腳步頓了一下。

  冬青的枝條有一根折斷了,斷口發白,還沾著一點乾涸的暗色,是前天那根劃傷郗月芙臉的枯枝留下的殘茬。

  她的右手不自覺地伸了過去。

  郗月芙隔著半座院子看見她伸手去夠那根枯枝,眼神猛地變了。

  前天夜裡月光底下那根枯枝划過來的一幕瞬間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臉頰上那道還沒癒合的傷口忽然火辣辣地疼起來。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渾身上下的毛髮像被電了一下齊刷刷立起來,轉身就跑。

  連跑帶跌,裙擺絆了腳差點摔在院門口,被丫鬟扶著踉踉蹌蹌躥出了錦弦院的門,那背影比兔子還快,門帘被她撞得晃了好幾下才停住。

  郗月漓的手停在半空,離那根枯枝還差三寸。

  她看著郗月芙消失在院門口的背影,慢慢地把手收了回來,指尖搓了搓,面上沒什麼表情,

  "真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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