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日後的打算
那輛玄色馬車最終在雲陽縣最大的客棧「迎仙樓」前停下。車夫跳下,在車門邊鋪好腳凳,動作無聲無息,訓練有素。
「侯爺,到了。」夜鷹在車外低聲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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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蕭傾硯從車上下來。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金線暗繡的雲紋在衣擺處若隱若現,沖淡了幾分官袍的煞氣,卻絲毫未減那份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他抬頭看了一眼客棧的招牌,神色淡淡,仿佛只是個尋常路過的富家公子。
「可查清了?那家青雲閣,何時開業?」蕭傾硯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侯爺,就在三日後。」夜鷹答道,「屬下已派人盯住,只是……尚未打探到那女掌柜的樣貌,她極少在人前露面,平日裡拋頭露面的,都是一個叫沈煜的少年管事。」
「不急。」蕭傾硯邁步走進客棧,掌柜的見他氣度不凡,連忙點頭哈腰地迎上來,「本侯有的是時間。」
他要了一間最好的天字號房。福安指揮著下人將行李搬運上去,蕭傾硯卻站在大堂,目光掃過那些南來北往的客商。
借著巡查江南鹽稅的由頭,他才能從京城那堆煩心事裡脫身。戶部那群老狐狸被他丟出去的黑料纏住,一時半會也顧不上他。
他來此,一來,確實是要看看這澧州府城的市場。二來,便是為了那個不翼而飛的女人。
一個能把通判之子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女掌柜?
蕭傾硯的腦海里浮現出江枕雪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怯意和討好的臉。她會編童謠?她會設毒計?別說笑了,讓她看一眼帳本她都能頭暈半天。
他幾乎可以斷定,這絕不可能是她。
可心底深處,卻有個聲音在隱隱作祟。萬一呢?萬一她一直在偽裝?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種被欺騙的暴怒,卻又夾雜著一絲扭曲的興奮。他忽然很想親眼看看,這個所謂的「女掌柜」,究竟是何方神聖。
「侯爺,房間備好了。」福安小跑著過來說。
「嗯。」蕭傾硯收回思緒,轉身朝樓上走去,「這三日,不必派人去查探。開業那日,本侯親自去會會她。」
他倒要看看,是怎樣的女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青雲閣二樓的雅間裡,燭火通明。裝修的活計已經收尾,只剩下一些軟裝需要布置。空氣中還殘留著新木和桐油的清香。
江枕雪沒有回客棧,而是就著燭光,在檢查最後一遍開業所需的物料清單。
沈煜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羹走進來,輕輕放在她手邊。
「江姐姐,忙了一天,歇會兒吧。再看下去,眼睛要壞了。」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
江枕雪抬起頭,對他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眉心,「還好,都差不多了。對了,你今日溫習的功課如何了?」
沈煜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神情變得專注而認真,不再有絲毫的拘謹和小心翼翼。
「《策論》的部分已經按姐姐你說的,分門別類整理了筆記。只是其中關於『以農為本,兼顧工商』的論述,我還覺得有些地方可以再深入。」
「哦?說來聽聽。」江枕雪來了興致。
沈煜便將自己的見解一一道來。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是被動地接受和記憶,而是開始有了自己的思考和判斷。他的邏輯清晰,引經據典,言語間透著一股沉穩和自信。
江枕雪靜靜地聽著,眼中的欣賞和欣慰幾乎要溢出來。
這才是她想看到的沈煜。一個有風骨、有思想的讀書人,而不是一個只會低頭記帳的帳房先生。
「說得很好。」等他說完,江枕雪由衷地讚嘆道,「小煜,你學東西真的很快。你的天分,遠不止於此。」
沈煜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紅:「都是江姐姐教得好。」
「我只是給你推開了一扇門,路,還是要你自己走。」江枕雪端起那碗蓮子羹,用勺子輕輕攪動著,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你的戰場,在科場。我等著你金榜題名的那一天。但你也要記住,考取功名,不是為了光宗耀祖,也不是為了高官厚祿。」
她抬眼,認真地看著他:「是為了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為那些還在泥潭裡掙扎的百姓,多做一些實事。就像我們今日,能為蒲縣的學子提供一處庇護,日後,你也要為你治下的百姓,撐起一片天。」
沈煜的心頭猛地一震,他看著江枕雪在燭光下熠熠生輝的眼眸,仿佛看到了一個從未想像過的廣闊世界。
他一直以為,江姐姐做這麼多,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自保。直到此刻,他才隱約觸摸到,在她那層層算計和玲瓏心思之下,藏著的是一顆怎樣滾燙而悲憫的心。
「江姐姐,我記住了。」他站起身,對著江枕雪,鄭重地躬身一拜,「若有朝一日,沈煜能身居廟堂,定不忘今日之言。絕不負你。」
江枕雪看著他挺直的脊樑,心中滿是感動。這大概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收穫的最珍貴的東西。
「好了,快坐下吧,跟我還講這些虛禮。」她笑著擺擺手,「蓮子羹要涼了。」
看著沈煜重新坐下,安靜地喝著湯,江枕雪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
夜深了,江枕雪回房歇下。
沈煜將樓內的燭火一一熄滅,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門窗。他沒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間,而是獨自一人,走到了三樓的露台。
晚風微涼,吹得人衣袂飄飄。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素色錦布包裹著的小方盒。
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印章。印章的材質並非什麼名貴的玉石,只是他從河邊撿來的一塊質地溫潤的青石,自己花了好幾個晚上,用刻刀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
印章的底部,刻著四個娟秀的小字——「江雪滿庭」。
他知道,江姐姐什麼都不缺。她隨手賞給下人的,都比這塊破石頭貴重百倍。
可是,這是他用自己的手,一下一下刻出來的。他刻下的是蒲縣的雪,是庭院裡的相遇,是他無以為報的感激,和那份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悄然滋長的孺慕與敬仰。
開業那天,他想把這個送給她。
她會嫌棄它太過簡陋嗎?
沈煜握著那枚冰涼的石頭印章,手心卻沁出了汗。或許,她只會當成一個尋常的小玩意兒,隨手收下,然後轉身就忘了。
但這也是他的一片心意。
他看著遠處萬家燈火,心中默默地想,只要能一直跟在她身邊,看著她將這商業版圖一步步擴大,看著她實現心中所想,即便她永遠不知道這份禮物背後的心意,也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