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咱們廳長是有真才實學的
車間裡瞬間響起一陣嗤笑，薛哲抱著胳膊上前兩步，指著圖紙上的數值高聲調侃：「林廳長，您這也太不小心了，怎麼能犯這種低級的錯誤呢？」
薛哲這番話陰陽怪氣，夾槍帶棒，就連一旁的楊衛紅都有些看不過去了。
「誰還沒個疏忽犯錯的時候，肯定是林廳長這段時間為了贛省重工技改日夜操勞，太過疲憊，一時筆誤罷了。」
不等林城說話，薛哲便急吼吼地說道：「累了就回自己辦公室歇著，喝喝茶，看看報，老在外面瞎指揮什麼。」
這話刻薄直白，半點情面不留。
四周工人的鬨笑聲更大了，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眼神里滿是戲謔。
林城無所謂地笑了笑，對著林婉婷說道：「沒有寫錯，這款主梁的極限承重能力，就是20噸。」
一句話落地，滿車間的鬨笑聲驟然僵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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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臉上的戲謔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錯愕與荒謬。誰也沒想到，到了這個地步，林城非但不肯順勢借台階下台，反倒硬著頭皮死扛。
林婉婷瞳孔微震，低頭再次死死盯著圖紙上的參數，清秀的眉頭擰成了結。
她從業五年，經手鋼樑無數，三毫米薄板的極限承載力，是行業、車間、教材統一的標準，頂天三噸出頭。
二十噸，已經不是筆誤，是完全顛覆常識的荒唐數據。
薛哲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嗤笑，滿臉譏諷：「林廳長！您這就不是疲憊筆誤了，是完全不懂行！」
「三毫米鐵皮撐二十噸？您是怎麼想的？」
他往前一步，底氣暴漲，當著所有工人的面高聲質問：「我干技術員十二年，鉚焊、承重、鋼樑結構摸得門清！厚材承壓、薄材減重，這是重工業最基礎的規矩！」
「您今天非要拿外行理論硬壓車間實操，是覺得我們一線工人全是傻子，任由您糊弄？」
四周議論聲再度炸開，輿論徹底偏向一邊。
「太離譜了，這已經不是出錯，是純瞎扯了。」
「唉！我還以為這位新來的廳長多少有點能耐呢，原來也是個純外行。」
「這下徹底圓不上了，丟人丟大發了。」
一旁的李國海手心攥出了汗，急得暗暗揪心。
他想開口幫腔，可面對鐵一般的行業常識，根本無從辯駁，只能幹著急。
薛哲一臉倨傲地環抱著雙臂：「林廳長，外行就外行，承認了不丟人，我們又不是看不起你。」
「若是非要硬充內行，只會讓大傢伙笑話您！」
林城聽後頓時有些無語，和不在一個認知層次的人爭辯，實在是徒勞無功。
他無奈開口：「你守著十幾年的老舊經驗，把厚度當成承重的唯一標準，便以為這就是工業真理？」
「殊不知，真正的工藝革新，從來不是靠堆料增重，而是靠結構優化、力學變通。」
「你看不懂的參數，不是我寫錯了，是你們的技術，早就停滯不前了。」
「哈哈……行，您是大領導，您說什麼是什麼，我不跟您爭辯。咱們讓成品說話。」
薛哲抱著雙手，一臉懶得再聽空話的敷衍模樣，眼底的嘲弄幾乎毫不掩飾。
在他看來，林城就是嘴硬到底，明知數據荒唐、違背常識，偏要拿虛無縹緲的「結構革新」當遮羞布，純粹是為了保住領導臉面硬撐罷了。
周圍工人也跟著紛紛附和，竊竊私語的聲音再度響起。
「說得再天花亂墜也沒用，鋼板薄了就是薄了。」
「十二年的車間經驗擺在這，還能不如一個坐辦公室的？」
「等著吧，等工件壓塌了，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想要將成品加工出來，至少需要兩個多小時。
眼下正好到了飯點，楊衛紅便抬手示意眾人停工休整，笑著開口：「馬上正午了，先停下手裡的活，大家去食堂吃飯休息。」
「小林，工件不用著急，飯後再慢慢加工，精工出細活，不急這一時半刻。」
話音落下，嘈雜的車間漸漸停歇了機器轟鳴。
八十年代的國營廠午休井然有序，工人們紛紛收起工具，拎著清一色的鋁製飯盒，三三兩兩朝著廠區食堂走去。
飯票遞換、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食堂大鍋菜的香氣順著風飄進車間，沖淡了滿場的焊煙與鐵屑味。
而楊衛紅則在廠里的小食堂，單獨開了一個包廂宴請林城跟李國海二人。
小食堂是廠里專門用來招待上級領導的專屬隔間，陳設樸素乾淨，白牆木桌，桌面擦得發亮，角落立著暖水瓶與搪瓷茶缸。
比起大食堂的喧鬧擁擠，這裡安靜雅致，規格截然不同。
後廚特意加了小灶，沒過多久，幾道精緻家常菜陸續端上桌。
紅燒肉油亮軟糯、青椒肉片鮮香入味、清炒時蔬翠綠鮮亮，還配了一碟鹵花生米，簡簡單單四菜一湯，在物資不算寬裕的八十年代，已是極高的招待標準。
楊衛紅親自給兩人倒上熱茶，笑著打破席間沉默，姿態謙和。
「林廳長，上午車間人多嘈雜，工人師傅們性子直、說話沖，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這是性子直的問題麼，這是根本沒把林廳長放在眼裡！」李國海在一旁氣得直拍桌子，「依我看，像這種不尊重領導、囂張跋扈的技術員，能耐再大也不能用，必須嚴肅處理。」
在李國海看來，國營廠就應該層級分明、上下級尊卑有序，薛哲今天當眾挑釁、帶頭嘲諷，已經逾越了職場底線，是實打實的政治覺悟出了問題。
這種人，不能留。
說罷，他還有意無意地白了楊衛紅一眼。
今天林城被那麼多人當面嘲諷，你卻不制止，在一旁默不作聲，你的政治覺悟也好不到哪去。
楊衛紅自是聽出了李國海話裡有話，卻是無所謂地笑了笑：「李主任，您這是怪我剛剛沒替林廳長說話？」
「哈哈……我這是相信咱們林廳長是有真本事的人，不是靠著家世資歷空降來的虛架子。」
「今天鬧的這一出，正好可以打打他們的氣焰！讓這群自以為是的傢伙知道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楊衛紅端著茶杯，反問道：「李主任，您這麼生氣，莫不是不相信咱們林廳長有真才實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