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在日本有媳婦兒。
一句詰問,字字如錘,狠狠砸在張玉霆的心上。
他身軀劇烈一震,臉色瞬間由青轉白,喉結狠狠滾動兩下,被這一句直擊靈魂的質問堵得啞口無言。
九年改革開放,春風吹遍大江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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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日新月異,鄰省步步趕超,舉國都在搶機遇、拼發展、破僵局。
唯獨他固守一隅執念,死守著所謂的穩妥清白,畏外資、怕風險、拒變革。
他一輩子自認兢兢業業、守土盡責,從不犯錯、從不越界。可這一刻,看著眼前連片破舊的土坯房,想起方才兩個孩子為一口咸素菜欣喜若狂的模樣,無盡的愧疚與懊悔瞬間淹沒了他。
他求的穩,是官場無過的安穩。
換來的,是萬千百姓無盡的清貧。
楊衛紅雙腿微麻,死死低著頭,連呼吸都不敢太重。李國海更是瞳孔震動,從未見過有人敢如此直面詰問一位省級領導。
長久的沉默過後,張玉霆肩上數十年沉甸甸的固執,徹底轟然瓦解。
他長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強硬、執拗、防備盡數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自責。
他聲音沙啞乾澀,帶著徹底的釋然與妥協。
「回去吧!」
隨即便一句不發,徑直的朝著農機廠的方向走去。
林城拍了拍李國海的肩膀,「你先送張省長回去。」
「林廳長,那你呢?」
「我再去農機廠會會那個所謂的高人。」
「好。」
李國海不敢多問,連忙點頭應聲,快步跟上前方的張玉霆,小心翼翼陪著這位心緒沉重的副省長返程上車,一路緘默護送離開廠區。
此時正午已過,職工們早已吃完午飯散去車間幹活,方才喧鬧嘈雜的食堂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張空置的老舊木桌,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飯菜與機油混合的味道。
後廚區域人影寥寥,偌大的灶台前,只有一個瘸腿的老頭正默默收拾廚具。
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袖口磨得破爛,脊背微微彎曲,半邊臉頰帶著早年遺留的淺淺傷殘痕跡,動作遲緩卻異常規整,洗碗、擦灶台、歸置廚具,每一個動作都沉穩有序,看不出絲毫張揚。
正是屢次推脫避而不見的孫連山。
楊衛紅壓低聲音,恭敬提醒:「林廳長,這就是孫連山。」
林城沒有端任何領導架子,語氣平和沉穩,主動開口:
「孫師傅,久仰。」
聞聲,孫連山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扭頭看向林城,臉上帶著沒來由的緊張,低聲應了一句,「領導好。」
「孫師傅,林婉婷是你徒弟吧?」林城笑著說道,「你也不必否認,我都已經調查過了,有人看到她拿著我畫的新型承重梁的圖紙來找過你。」
孫連山尷尬的笑了兩聲,沒承認也沒否認。
林城繼續說道,「那幾張圖紙我只畫了框架輪廓,並沒有具體的施工工藝。」
「你竟然僅憑一個粗略框架,就知道該如何具體施工,沒有一定的機械知識儲備,可是做不到的。」
孫連山手裡的活不停,隨口回道,「就是閒暇的時候看過幾本這方面的書而已,不算什麼本事。」
「哦?什麼書!」
林城目光銳利,步步追問,絲毫沒有給他迴避的餘地。
孫連山手上的動作一頓,臉上的敷衍徹底掛不住了,沉默幾秒,低聲報出了幾本書名。
「《重工構件應力解析》、《工程機械容錯施工細則》,還有一本《高強度承重結構改良手冊》。」
話音落下,一旁的楊衛紅聽得一臉茫然,他好歹也是農機廠的廠長,機械類的書籍也看過不少,前兩本還好,市場上隨處可見。
可孫連山說的最後一本書,他怎麼聽都沒聽說過?
林城皺著眉頭說道,「最後這本《高強度承重結構改良手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本書在國內從未公開發行、沒有影印譯本,唯有在日本本土才能買的到。」
再看孫連山,聽到日本兩個字後,手猛然抖了一下。
林城目光死死鎖定他驟然失態的動作,語氣愈發篤定,步步緊逼,不留半點退路。
「國內根本流通不了的日系專業重工孤本。」
「孫師傅,您只是一個守食堂、打雜活的普通工人,閉塞至今,普通百姓連省外的資料都難摸到,你從哪裡接觸到只有日本本土才能買到的技術手冊?」
「難不成你是日本留在我國的間諜!」
這話如同驚雷劈在孫連山頭頂,他渾身劇烈發抖,臉色瞬間慘白。
不顧腿腳殘疾的傷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連連磕頭。
眼底滿是深入骨髓的恐懼,聲音帶著止不住的哭腔:「領導!我不是間諜,我真的不是間諜。
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隨便賣弄了,我安安分分洗碗打雜,我只求有條活路!」
楊衛紅在一旁看的直嘬牙花子,小聲說道,「林廳長,這個我可以保證,他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不可能是間諜。」
林城卻是擺了擺手,厲聲問道,「你說你不是日本間諜,那你告訴我,《高強度承重結構改良手冊》這本書,你是從哪看到的。」
「你今天要是不說出個一二三來,我現在就通知國安局。」
在1987年的當下,涉外不明來源、日系機密技術書籍,隨便一條都足以掀起滔天波瀾,國安局介入調查,對普通人而言便是滅頂之災。
這番話足夠有威懾力,孫連山早已是嚇得渾身顫抖,磕頭如搗蒜一般,「別,千萬別通知國安局,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巨大的恐懼徹底擊潰了孫連山最後的防線,他老淚縱橫,聲音嘶啞破碎,再也不敢有半點隱瞞。
「書……那本書是我日本媳婦給我買的!」
一句秘辛脫口而出,楊衛紅渾身一震,滿臉的不可思議。
「你的檔案里並沒有任何的出國記錄,哪來的日本媳婦兒?」
「她,她是日本在華遺孤。」
孫連山趴在地上,泣不成聲,積壓數十年的秘密終於轟然脫口。
「戰後滯留東北,年紀尚小被國內人家收養,長大之後在親人的介紹下,我們二人相識,約定三個月後結婚。」
「可就在結婚的前一天,國家大規模遣返在華日僑,她日本遺孤的身份,也被人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