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孫連山佝僂的身子劇烈抽搐,老舊工裝下的脊背瑟瑟發抖,塵封三十年的屈辱與絕望,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她去了日本之後,便時常與我書信聯繫,還在日本買了一些機械類的書籍,翻譯成中文後給我郵寄過來。」
「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就只有這麼簡單,我發誓,我絕對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國家、對不起人民的事!」
「信件里從來只談家常、談書本知識、談機械工藝,從未提過任何涉密內容,更從未讓我傳遞任何國內消息!」
他重重叩首,粗糙的額頭磕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渾濁的老淚縱橫滿面,語氣里滿是無助與極致的惶恐。
這一幕,看得林城心裡直發酸。
他趕忙彎腰將孫連山從地上攙扶了起來。
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
「在那個年代,有海外關係就是原罪,但現在不同了,國家都改革開放多少年了。」
「時代變了,政策也變了。不再是動輒扣帽子、抓辮子的年代。」
孫連山渾身依舊微微發顫,常年活在驚懼與自卑里的人,早已不敢相信還有平反釋然的一天。
他渾濁的雙眼怔怔看著林城,嘴唇哆嗦著,依舊不敢放鬆。
「領,領導,你真的不追究我的責任?」
林城笑著安慰他道,「當然了,正常的海外親友往來、技術資料交流,國家早就已經允許了。」
再看孫連山,喜極而泣,激動的說道,「沒,沒錯,就是正常親友往來,我們來往的每一封信件我都有保留,隨時歡迎領導檢查。」
林城看著他激動到語無倫次、依舊滿心戒備的模樣,心底一陣酸澀,溫聲安撫:「我信你,孫師傅。不用緊張,也不用再自我束縛。」
「如今國家敞開大門搞建設,鼓勵引進技術、學習先進,你愛人給你寄來的重工書籍,是正經的技術資料,是幫你精進本事、鑽研技藝的底氣,根本不是什麼禍端。」
孫連山眼眶通紅,積壓三十年的惶恐與壓抑在此刻盡數瓦解。
林城給了他一根煙,笑著說道,「孫師傅,當初有人說你搞封建迷信、跳大神,這事是怎麼回事,能跟我說說麼?」
孫連山聽後雙手一抖,頓時又緊張了起來,「領導,這事跟我沒關係,都是薛建軍那老小子誣陷我。」
既然國家已經允許海外技術交流,壓在心頭三十年的巨石徹底落地,孫連山此刻也終於敢敞開心扉,不再藏著掖著。
他捏緊手裡的香菸,指尖依舊帶著細微的顫抖,深吸一口氣,細說起了這幾十年的往事。
最早發現孫連山跟日本遺孤愛人書信往來、私藏外文機械書籍的人,就是薛建軍。
那個年代,海外關聯就是天大的黑料,等同於死罪。薛建軍抓住這個致命把柄,當場死死拿捏住了孫連山,揚言立刻舉報、立刻上報,要把他打成裡通外國的特務,徹底批鬥到底、永不翻身。
孫連山嚇得魂飛魄散,一無所有,只剩一個農機廠正式工的名額,那是他當時唯一的立身之本。
為了活命、為了保住僅剩的安穩日子,孫連山被逼無奈,只能忍痛妥協,把自己好不容易爭取到的農機廠正式工名額,白白讓給了薛建軍。
可薛建軍貪心不足,根本沒有半點知恩圖報的心思。
他占了孫連山的進廠名額、順利進入農機廠之後,依舊不肯放過孫連山。他心裡清楚,孫連山看似老實懦弱,卻藏著一身旁人根本比不了的真技術。
廠里八十年代那批普通車床、鑽床、刨床,常年重載運轉,經常出現主軸偏心、底座微變形、隱性應力錯位的怪毛病。
這些疑難小故障看著不起眼,卻次次卡死生產,全廠老師傅、技術員輪番上手都排查不出來,越修越偏、越修越壞,沒人懂得微調矯正結構偏差。
唯獨孫連山能看懂、能修好。
於是薛建軍就通過各種關係,假惺惺給孫連山在農機廠食堂謀了個打雜的差事。
實則是為了方便讓他替自己維修設備。
故而薛建軍每次維修設備時,都不許有外人在場。
那個年代,這可是吃飯的手藝,誰也不想外傳砸了自己的飯碗。
故而他這種要求也還算合理,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懷疑。
直到有一天,廠里有個學徒想偷師學藝,躲在廠房外面往裡偷看。
結果就看到薛建軍一個人在裡面手忙腳亂。
說到這裡,孫連山苦笑一聲,眼底浮起一絲苦澀又自嘲的無奈。
「當時我心中不甘心一直被他使喚、被他白嫖手藝、一輩子活在他的陰影里,於是就想了個損招整整他,就悄悄把一塊燙紅的鐵塊遞給他。」
「薛建軍一時沒察覺就用手去接,結果被燙得上躥下跳,被外面的學徒看到後,還以為他是在跳大神。」
「這小子不是什麼好鳥,在廠里得罪了不少人,他跳大神的事情也不知被誰捅到了上面。」
孫連山眼底泛起徹骨的悲涼,菸頭微微顫抖,聲音嘶啞低沉。
「正好那段時間,全縣、全廠嚴抓封建迷信、破除歪風邪氣,風聲緊得嚇人。他害怕自己前途盡毀,於是就威脅我讓我出來頂罪。」
楊衛紅聞言,猛地一拍桌子,「原來如此!當初我給你平反的時候,你為何不告訴我實情?」
「我,我不敢。我要是告訴了你實情,你必然會去找薛建軍問清楚,到時他必然會將我與海外親友往來的消息給捅出去。」
孫連山苦笑一聲,「我實在是怕了。」
聽完這話,林城胸口猛地一沉,心頭又酸又痛。
他重重一掌拍在旁邊的水泥牆上,面色鐵青,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
整整三十年!
老實人本分做人、身懷絕技,卻被人拿捏、被人榨乾、被人栽贓毀了一生,忍了半生屈辱,受了無盡苦楚!
看著眼前白髮蒼蒼、腿部殘疾、被歲月磋磨得不成樣子的孫連山,林城滿心都是心疼與憤懣。
他沉聲厲喝,字字鏗鏘,帶著雷霆怒意:
「簡直混帳!欺人太甚!」
隨即他轉頭,目光凌厲地看向一旁的楊衛紅,冷聲追問:
「薛建軍呢?他人現在在哪?我必須要讓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楊衛紅臉色複雜,低低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林廳長,……薛建軍前年得了重病,已經去世了。」
林城渾身一滯,眼底滔天怒火瞬間卡在胸口,憋得他胸口發悶。
作惡半生,竊人前程、毀人一生、踩著恩人的血淚風光三十年,到頭來,居然一死了之,躲過了所有清算、所有追責!
林城氣憤道:「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道理!他死了,他兒子不是還活著麼?父債子償,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