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請君入甕


  蘇鳶從別院回來後,把韓玧的底細翻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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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衛的效率向來不需要蕭瑜操心。

  第二天傍晚,一份完整的布防圖就擺在了靜思苑的書案上。

  太廟外圍十二個哨位,內圍四道卡,祭典當天寅時換防,換上去的全是韓玧從南營調來的親兵。

  這批人不是禁軍的老底子,是韓玧在禁軍副統領任上三年間陸陸續續安插進來的,籍貫清一色是幽州,有幾個甚至根本不在禁軍的名冊上。

  「名冊上沒有的人,殺了白殺。」

  蘇鳶說這話時語氣冰冷。

  蕭瑜把布防圖看了兩遍,記住了每一個哨位的位置和換防時間,然後把圖湊到燭火上燒了。

  火苗躥起來的時候,還是問了一句。

  「柳成淵那邊還有什麼動靜?」

  「他從別院回府之後沒再出門。」

  「但相府後門這兩天夜裡都有馬車進出,車簾遮得很嚴,看不清裡面坐的是誰。

  蘇鳶匯報時,語氣頓了一下。

  「殿下,還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有人看到韓玧去了城西的棺材鋪。」

  「棺材鋪?」

  「對。訂了六口棺材。」

  「掌柜問他什麼時候要,他說春分之後。」

  蕭瑜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笑了一聲。

  六口棺材。柳成淵名單上的人頭怕是比六口棺材多得多。韓玧只訂六口,說明他真正要親手除掉的人只有六個。

  蕭瑜不用猜也能列出那份名單。

  他自己排第一,長公主蕭凝排第二,新帝排第三。剩下三個,大概是不識時務的禁軍統領、不肯站隊的某個宗室老王爺,還有一個也許備著給誰都不意外。

  「棺材鋪那邊盯著,不必驚動。韓玧的人查清楚沒有?」

  「查清楚了。」蘇鳶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遞過來,「南營親兵共計一百二十人,其中韓玧的嫡系六十三人,外圍被蒙在鼓裡的五十七人。」

  「這六十三人裡面,有兩個是暗衛的線。消息已經遞進去了,不是全部真相,只告訴他們春分當天可能有變,讓他們穿內甲。」

  蕭瑜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名字旁邊密密麻麻標著每個人的住址、家眷、輪值時間。

  蘇鳶做事的精細程度,不需要他多操心。

  他放下名單,看著她:「明天把郭參將找來,走側門。」

  郭參將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老頭今天穿了一身體面的舊軍袍,袖口磨破了,但漿洗得乾乾淨淨。

  他跟著蘇鳶穿過迴廊時腰板挺得筆直,活像一把被收進軍械庫十年、終於被人重新拿出來的老刀。

  蕭瑜把太廟的布局圖鋪在桌上,指著外圍五個哨位和內圍兩道關卡說:「郭叔,春分那天,這些位置都會被韓玧的人控制。我需要一條能把這些哨位全部繞過去的路線。」

  郭參將俯下身子看了半天,忽然伸出一根粗糲的手指,在太廟後殿西北角的位置重重點了一下。

  「太廟後殿西北角有一道暗門,是先帝年間修的,直通太廟後面的偏殿夾道。」

  「這道門不在任何一張官方布防圖上,當年是為了方便先帝祭祖時進出設計的。」

  他的手指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路線緩緩移動,「從偏殿夾道繞出去,是太廟北牆外面的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太常寺的舊倉庫,倉庫後面有一個廢棄的地窖。」

  「那個地窖能藏人,藏多少?」郭參將直起腰,看著蕭瑜,「五十個人,不成問題。」

  蘇鳶的呼吸輕了一瞬。

  五十個人,足夠在太廟裡面打一場伏擊了。

  蕭瑜沒有激動。

  他看著那張圖,沉默了一會兒,才對蘇鳶說了三個字:「去核實。」

  蘇鳶用了整整一天實地踩點。

  回來的時候她臉上難得帶了一絲情緒,不是興奮,是那種獵人發現獵物比預想中更好下手時的冷靜。

  暗門還在,被經年的藤蔓蓋得嚴嚴實實,連太廟的守軍都不知道這裡還有一道門。

  舊倉庫的地窖入口果然被雜草埋了,但掀開草皮,下面的石板完好無損,容得下數十人藏身。

  最關鍵的是!

  韓玧的人布防果然漏掉了這條線。

  他的哨位全部沿著官道和正門布置,太廟後殿以北的那片區域根本沒有設防。

  「不是他大意。」蕭瑜意料之中,「他不知道有這道門,這道門是先帝留給我的。」

  入夜,蕭瑜在靜思苑點了一盞燈,開始寫一封信。

  信是寫給京營幾位舊將的,措辭很簡短,沒有煽情,沒有許願,只有一句話:春分當日,太廟若有變,請諸位帶本部人馬守住永定門和東直門。

  沒有多餘解釋,沒有前因後果。

  他知道這些人能看懂,先帝的人不需要他把話說滿。

  信寫完之後他沒有封口,直接交給蘇鳶讓她親自去送。

  蘇鳶接過信時問了一句:「殿下,太廟裡面怎麼安排?」

  蕭瑜站起來走到窗前。

  夜色濃稠,長公主府的飛檐翹角隱沒在墨色的天幕里,只有遠處巡夜人的梆子聲一下一下地敲著,不緊不慢。

  「太廟裡面,不用人多。你的人帶最精銳的三十個提前一夜從暗門進去,分兩批藏在地窖和偏殿夾道。」

  「韓玧動手的信號是火,他在御史台的隊列里安排了人放煙。煙一起,全場的禁軍都會亂。」

  「我們不等他亂完,火光為號,不是他的火,是我的火。偏殿方向點三盞燈籠,你的人看到燈籠就動手。」

  「記住,抓韓玧留活口,死人不會說話,活人才能咬出柳成淵。」

  蘇鳶點頭,轉身要走。

  「還有一件事。」蕭瑜叫住她,聲音忽然沉了幾分,「春分前一天夜裡,你帶人把長公主接走。不要告訴她實情,就說陛下有密旨,讓她去城外行宮暫避。」

  「蕭凝要是問起來,就說我讓她去的。」

  蘇鳶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殿下覺得她會信嗎?」

  蕭瑜沒有回答。

  他知道蕭凝不會信。

  蕭凝是在朝堂上跟柳成淵鬥了十幾年的人,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她的眼睛,更何況是「陛下密旨」這種拙劣的藉口。

  但他必須把她支開。

  他欠先帝一個公道,欠父親一個清白,欠蕭凝一條命。前面兩樣他已經在爭了,最後一樣他得護住。

  第二天夜裡,京營的回信到了。

  沒有信封,只有一張疊成方勝的粗紙,紙上一共七個字。

  「永定門,人在,門在。」

  蕭瑜把紙條燒掉,灰燼落在銅盆里,和昨夜太廟布防圖的灰燼混在一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撮灰,忽然想起皇陵。

  皇陵的冬天冷得硯台里的墨都結冰,他用刀把冰刮下來,加水重新磨,磨了十年。現在墨磨好了,該落筆了。

  長公主府那邊,蕭凝這幾天出奇地安靜,沒有來找他商議朝政,也沒有派人來遞話。

  蕭瑜知道她不是不關心,她是在給他空間。

  從那天早朝之後她就明白了,他要走的路,她不能替他走。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穩住宗室,穩住後宮,穩住朝堂上那些還在搖擺的中立派。

  只是她不知道。

  春分那一天,他做了最壞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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