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宮變前夕
柳成淵沒有回府。
他的轎子在丞相府門口停了一下,管家彎腰湊到轎簾跟前,聽見裡面只說了三個字。
「去別院。」
管家愣了一下。
別院在城西,是柳家一處不起眼的私宅,平時從不住人,只偶爾用來見一些不方便在相府露面的人。
今日早朝的事已經在京城傳開了,街頭的報童扯著嗓子喊「蕭都尉請纓北上」,茶館裡的閒客拍著桌子罵賀蘭弘無能,連相府門口蹲著賣菜的老嫗都在嘀咕。
聽說了嗎,幽州的軍餉被吞了十幾萬兩。
柳成淵的轎子從後門繞出去時,這些聲音被轎簾擋在外面,但他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別院的廳堂里坐了兩個人。
一個是禁軍副統領韓玧,一個是戶部度支司郎中鄭文翰。
兩人來的時候走的是不同的門,一個從東邊角門進來,一個從後院翻牆,不是怕人看見,是柳成淵吩咐的。
眼下這個節骨眼,小心駛得萬年船。
韓玧四十出頭,方臉濃眉,腰背挺得筆直,坐在那裡不說話時看著像個標準的武將,一開口卻透著一股市井賭徒的狠勁。
他等柳成淵坐下,茶都沒喝一口,開口就很沖:「柳相,您給句實話。蕭瑜那本帳冊,到底有多深?」
柳成淵端起茶盞,用蓋子撥了撥浮沫,沒喝。
「深不深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拿它撬什麼。」
韓玧冷笑一聲:「他撬什麼還用猜?今天早朝那一出還不夠明白?他是衝著幽州軍餉去的,衝著賀蘭弘去的。」
他頓了一下,腮幫子咬得咯噔一響,「衝著您去的,幽州那十六萬兩,我也有份。他查到底,我跑不了。」
「與其等他查到頭上來,不如先下手。」
鄭文翰坐在旁邊一直沒有吭聲,臉色白得像窗紙。
他是文官,膽子小,被韓玧這幾句話嚇得手抖了一下,茶盞差點沒端住。
他知道那十六萬兩去了哪裡。
兵部武庫司分走四萬,戶部度支司分走三萬,禁軍那邊分走兩萬,層層剝皮,到賀蘭弘手裡只有八萬兩用來養兵。
剩下的八萬兩,賀蘭弘自己又吞了一半,真正花在士兵身上的少得可憐。
這個鏈條上的每一個人都沾了腥,而蕭瑜手裡那本帳冊,像一把鉤子,把整條鏈子從水底勾了出來。
「韓副統領說得對。」柳成淵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屋裡的燭火都跟著跳了一下,「蕭瑜這個人,跟別的對手不一樣。」
「他不是想爭權,他是想翻案。他想翻的是當年廢太子的案。那個案子翻過來,你、我、何侍郎、賀蘭弘,我們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他把茶盞擱下,瓷底磕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所以不是他死,就是我們死。」
韓玧聽懂了。
鄭文翰也聽懂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茶盞緊緊捧在手裡,指節發白。
柳成淵沒有看鄭文翰。他轉向韓玧,開始交代正事:「陛下定在六日後的春分,率百官祭太廟。」
「這是今年開春第一場大祭,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員都要到場,禁軍負責外圍護衛,太廟內外的防務歸你管。」
韓玧的眼睛眯了起來。
春分祭太廟是大雍立國以來最重要的典禮之一,先帝在世時從不缺席。
今年的祭典早就開始籌備了,太常寺忙了整整一個月,各項儀程排得密密麻麻。
這種規模的典禮,禁軍的布防圖提前五天就要送到兵部備案,每一條路線、每一個哨位都是定好的。
而韓玧是負責太廟內圍防務的直接指揮官,這意味著典禮當天,太廟裡里外外的禁軍,都歸他調遣。
「太廟?」韓玧緩緩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您是想?」
「太廟祭典,百官齊聚,是最好的時機。錯過這一天,再等十年也沒有這麼好的局。」
柳成淵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韓玧能聽清每一個字。
「你的人,提前一晚換防。外圍換上你的親兵,內圍只留可靠的人。祭典開始之後,我會安排人在御史台的隊列里點一把火,不用真燒,只要煙起,全場必亂。」
「趁亂動手。」他手指敲著桌面,「目標三個。」
「蕭瑜第一刀,他是首患,必須除掉。長公主蕭凝第二刀。她是宗室的主心骨,留著她後患無窮。」
「第三刀!陛下。」
鄭文翰手裡的茶盞終於沒捧住,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他撲通跪下去,聲音發抖:「相爺,弒君——這是滿門抄斬的罪!萬一失手!」
柳成淵低頭看著他,目光里沒有任何溫度。
「六皇子今年才五歲。」
「陛下駕崩,按祖制立嫡,六皇子是柳貴妃所出,身上流著我柳家的血。六皇子登基,柳貴妃垂簾聽政,本相輔政。」
他眼中滿是對權利的渴望。
「到那時候,你鄭文翰不是滿門抄斬的罪人,是新朝的戶部尚書。」
鄭文翰跪在地上,嘴唇翕動了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柳成淵不再看他。轉向韓玧,語氣恢復了平靜:「韓副統領,你負責把事辦成。事成之後,禁軍統領的位置是你的,爵位也少不了。」
「事若不成......」
他沒有說下去。韓玧也不需要他說下去。
韓玧站起來,整了整腰帶上的佩刀,說了四個字:「相爺放心。」
然後轉身從後門離開,腳步聲又快又沉,像是在趕一場蓄謀已久的賭局。
鄭文翰也踉蹌著站起來,跟著韓玧出了門。
他走的時候腿還在抖,但他知道上了這條船就下不去了,不下船最多落水,下船立刻淹死。
別院裡只剩柳成淵一個人。
他重新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後把茶盞翻過來扣在桌上。
這個動作在他老家的習俗里,叫蓋棺定論。
他本不想走這一步。廢太子死了十年,先帝也死了,新帝是他一手扶上來的,六部尚書有一半是他的門生,邊關的兵有一半是他的人。
蕭瑜出皇陵的時候他沒當回。
一個在皇陵里關了十年的年輕人,能翻出什麼浪?
可就是這個年輕人,在朝堂上當眾舉起了軍備策,從懷裡掏出那本翻得起毛邊的幽州軍餉帳冊,把自己的腦袋押上去請纓北上。
柳成淵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不怕死的,沒見過這麼不怕死的。
所以他只能走這一步。
春分祭太廟,滿朝文武齊聚,禁軍封場,刀兵齊出。
殺蕭瑜,殺蕭凝,殺新帝。
擁立六皇子!
改天換日!
入夜,蕭瑜在靜思苑的書房裡把暗衛剛遞進來的情報看了兩遍。
情報只有幾行字,寫在被汗浸得半濕的紙條上,韓玧今日傍晚去了城西柳家別院,從後門進,從後門出,待了半個時辰。
同時進出的還有戶部度支司郎中鄭文翰。
蕭瑜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韓玧昨夜調了兩隊親兵進城,駐紮在禁軍南營,名義是春分祭典增補防務。」
蘇鳶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殿下,韓玧是禁軍副統領,太廟祭典的內圍防務正好歸他管。」
「南營那兩隊親兵今天已經開始熟悉太廟外圍的布防了,說是提前演練,實際上是在踩點。還有柳成淵今天散朝之後沒有回相府,直接去了別院。」
蕭瑜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掉,灰燼落在案上,他用手指捻了一下,粉末在指尖碎成細細的黑屑。
他在疫區見過死人,在朝堂上見過刀子,但這一刀不一樣。這一刀不是沖他一個人來的。
他在皇陵里忍了十年,出來之後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有些人就是不給你慢慢來的時間。
春分,太廟,禁軍換防。
他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
「殿下打算怎麼辦?」
蘇鳶擔憂道。
蕭瑜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太廟那地方,先帝在的時候,每年春分都要帶我去。」
「那時候我還小,站在百官隊列的最後面,踮著腳才能看見他的背影。」
他轉過頭來,目光在燭光下又深又沉。
「他要動太廟?」
「我就在太廟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