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條路
「我選第三條路。」
陸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砸在死寂的聚義廳里,每個字都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無賴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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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衣那張向來毫無波瀾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瀾,她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見過跪地求饒的,見過悍不畏死的,見過獻上一切只求苟活的,卻從未見過死到臨頭還敢跟她討價還價的凡人。
她手腕未動,劍鋒依舊穩穩地貼著陸野的頸動脈,那股子寒氣幾乎要將他的血液凍住。
「哦?」
她尾音輕輕上挑,帶著一絲玩味的殘忍。
「說來聽聽,你這條路,通往哪兒?」
陸野咽了口唾沫,喉結在鋒利的劍刃上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刺得他一哆嗦,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隨時可能割斷自己脖子的兇器,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仙子你看,你殺了我,除了泄憤,什麼也得不到,符骨已經認我為主,我死了,它也就廢了。」
「你做我的奴僕,我一樣能驅使符骨。」
沈墨衣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陳述著一個簡單的事實。
「那多沒勁啊!」
陸野脫口而出,求生欲讓他腦子轉得飛快。
「當奴僕,我頂多就是個聽話的工具,可仙子你一看就是人中龍鳳,不,仙中絕頂,身邊怎麼能只有一個凡人奴才伺候?」
這記馬屁拍得又生硬又尷尬,沈墨衣卻沒打斷他,似乎真的在等他那個所謂的花樣。
陸野見有門,膽氣壯了三分,繼續道:「你收我為徒,帶我修仙,等我學有所成,有了本事,我就去仙界幫你抓……不,請,請十個八個那種貌比潘安、氣度不凡的俊朗仙男,讓他們排著隊來給你當奴僕,你想讓他們捶背就捶背,想讓他們捏腳就捏腳,我呢,就當您的首席大總管,專門替您調教他們,這不比一個凡人奴僕有意思多了?」
他一口氣說完,緊張地看著沈墨衣,心臟砰砰狂跳,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衫。
這簡直是瘋了,他竟然在跟一個能隨手捏死自己的女仙人推銷這種荒唐的未來,可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既能保住小命,又能擺脫奴僕身份,甚至還能一步登天的法子。
「可是我別無選擇,只能賭這娘們相信我!」
聚義廳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墨衣垂著眸,長長的睫毛掩蓋了她所有的情緒。
「奴僕?」
她漫長的生命里,收過的奴僕不計其數,有妖王,有魔尊,甚至有同為仙道的大能,他們無一不是畢恭畢敬,戰戰兢兢,時間久了,便和殿裡那些冰冷的擺設沒什麼區別。
「可眼前這個凡人,腦子裡竟然在盤算著怎麼給她拉皮條,對象還是仙界的男仙,何其荒謬,又何其有趣!」
她已經太久沒有感受到有趣這種情緒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三百年前,還是五百年前,那些循規蹈矩的仙人,那些一成不變的風景,都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厭倦。
這個凡人,卻在她沉寂已久的心境中,攪動起了一絲意料之外的波瀾。
叮的一聲輕響。
抵在陸野咽喉的軟劍被收回,化作一道流光,自動纏回了沈墨衣的腰間。
陸野渾身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活下來了!」
「好。」
一個字,從沈墨衣的唇間吐出。
陸野猛地抬頭,滿臉的不可思議:「她……她就這麼答應了?」
沈墨衣根本沒理會他的震驚,轉身便坐回了主位,姿態慵懶地支著下巴,淡淡道:「去處理你的後事。」
陸野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她說的後事,是指山寨里的這些弟兄,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他對著沈墨衣的背影,鄭重地抱了抱拳,這才轉身大步走出聚義廳。
門外,八大頭領正急得團團轉。
「怎麼沒動靜了?大當家不會已經被……」
「閉上你的烏鴉嘴!」
「吱呀!」
門開了,陸野一臉沉重地走了出來。
八人立刻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問著情況。
「大當家,你沒事吧?」
「那娘們呢?」
陸野抬手,示意眾人安靜,他環視了一圈這些從屍山血海里跟他一起爬出來的兄弟,深吸一口氣。
「兄弟們,今天,青龍山散了。」
此話一出,滿場譁然。
「大當家,你說什麼胡話!」
「我們跟官兵都幹過,還怕一個娘們?」
「聽我說完!」
陸野聲色俱厲地喝斷了他們。
「屋裡那位,是真仙,殺人不眨眼的真仙,你們連她一根手指頭都碰不到就得神魂俱滅!」
看著眾人不信又憤怒的表情,陸野心中苦澀,他不能說自己即將跟著仙人去修仙,這種天方夜譚的話只會被當成瘋話,甚至會害了他們。
他只能用另一種方式,讓他們徹底斷了念想。
「她看上我了,要我留下伺候,我跟她做了交易,用我一個人,換你們所有人的命。」
他拍了拍離他最近的二當家的肩膀。
「山寨庫房裡的金銀,你們八個平分了,帶著各自的人,連夜下山,去鄰山躲躲風頭,永遠別再回來!」
他演得聲淚俱下,情真意切。
「我陸野能有今天,全靠各位兄弟抬舉,這輩子,值了,我留下來斷後,你們快走!」
「大當家!」
「我們不走!要死一起死!」
一群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全都紅了眼眶,在他們看來,自家大當家是為了保全他們,自願留下受辱,這比戰死沙場還要憋屈。
二當家噌地拔出腰刀,怒吼道:「弟兄們,跟她拼了,救出大當家!」
「拼了!」
就在眾人群情激奮之際,一道淡漠的女聲幽幽傳來。
「哦?想怎麼拼?」
所有人身子一僵,緩緩回頭,只見聚義廳門口,沈墨衣不知何時已經俏生生地立在那裡,她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地站著,一股無形的威壓便籠罩了整個山頭,連風都停了。
八大頭領只覺得胸口沉悶,仿佛被巨石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那個叫囂著要拼命的二當家,此刻握著刀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卻依舊死死地瞪著沈墨衣。
沈墨衣的視線在他們身上淡淡掃過。
「啊!」
下一刻,八大頭領便齊齊悶哼一聲,一股看不見的巨力將他們擊倒,口鼻間瞬間溢出鮮血,接二連三地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僅僅是一瞥,這就是仙人的力量?」
所有匪眾都嚇傻了,那股子悍不畏死的血勇之氣,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
「仙子手下留情!」
陸野大驚失色,想也不想就撲了過去,張開雙臂擋在那些頭領身前,衝著沈墨衣急聲哀求:「他們都是粗人,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仙子,但他們都是本分人,是被這世道逼得沒活路了才落草為寇的,求仙子饒他們一命!」
沈墨衣看著擋在自己面前,明明怕得要死,卻還硬撐著保護手下的陸野,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雖然重傷倒地,卻依舊掙扎著想爬起來的匪眾。
「本分人?」
她發出一聲輕嗤,似乎覺得這個詞用在這群滿身煞氣的匪類身上,格外可笑,但這群凡人身上那股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血性,那份同生共死的悍勇,卻讓她那顆沉寂了太久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仙界之中,多的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為了利益,師徒反目、道侶相殘是家常便飯,這種粗糙而熾熱的義氣,她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也罷,就當是給你留個念想。」
籠罩全場的威壓悄然散去。
沈墨衣收回了殺心,衝著陸野不耐煩地一擺手。
「走了。」
話音未落,她素手一探,直接揪住陸野的後衣領,毫不費力地將他提了起來。
陸野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傳來,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前飛去,他下意識地回頭,只來得及對地上的兄弟們喊出一句:「好好活著!」
跪在地上的八大頭領,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大當家和那個恐怖的女人,化作一道墨色的流光,沖天而起,瞬間消失在雲層之中。
一切都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一場噩夢,只有地上殘留的血跡和眾人體內翻騰的氣血在提醒他們,那不是夢。
「大當家……」
二當家掙扎著爬起來,朝著流光消失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額頭狠狠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噗通!」
其餘七人,還有周圍的匪眾,也都跟著跪了下來,一片死寂。
良久,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
「大當家被仙人抓走了!」
悲慟的哭喊聲,瞬間傳遍了整個青龍山。
二當家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淚,猛地站起身,赤紅著雙目嘶吼道:「哭什麼,大當家是為了我們才被抓走的,我們得想辦法救他回來!」
「怎麼救?那是仙人啊!」
有人絕望地喊道。
「一個仙人能抓走大當家,別的仙人就能救回大當家!」
二當家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道。
「從今天起,我們不搶了,我們去掙錢,我們攢錢,不管花多少錢,我們都要請一個更厲害的仙人,把大當家給救回來!」
他的話,讓所有陷入絕望的匪眾,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對!攢錢請仙人!」
「救回大當家!」
山風呼嘯,捲起他們的誓言,飄向那片空無一物的蒼穹。
而此刻,被拎著衣領在雲層中急速穿行的陸野,正感受著狂風灌滿口鼻的窒息感,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仙子,飛行的時候,就不能換個溫柔點的姿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