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唯一的安靜


  「侯爺恕罪,奴婢駑鈍……」她慌慌地想擱筆,指尖鬆開筆桿的瞬間,一隻帶著薄繭的大手覆了上來。

  她手腕的觸感比玉還要溫潤,厲澤謙握慣了刀劍長著厚繭的手掌下滑,虛虛握著她柔嫩小巧的手。

  「慌什麼,我教你。」

  他的聲音從她耳後傳來,她整個人被他圈在身前,一隻手撐在桌案上,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身體微傾,這個姿勢,將少女攏在了懷裡。

  他帶著她的手落筆,一筆一划地在宣紙上走。

  從這角度低頭看,她才剛過他的肩頭,瘦得可憐,肩胛骨在春衫下支棱出兩片單薄的輪廓,攏在他臂彎間幾乎感覺不到什麼分量。

  以後可得讓她多吃點長點肉,不然讓人誤會侯府虐待一小小丫鬟。

  「侯爺,老夫人使人來喚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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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厲蒙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話音還沒落地人已經跨過了門檻。

  厲蒙早習慣了侯爺在書房的時候不經通傳就直接進來,沒成想今日竟見到了這紅袖添香的一幕,他立在門口,尷尬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截被他攏在手心的手腕像受驚的兔子一下滑走了,懷裡的小身子不安分的抖了抖,他面上紋絲不動,轉過身看向厲蒙,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何事。」

  厲蒙的表情有些為難,厲澤謙便知道母親那邊大約又鬧開了,一股倦意湧上心頭。

  他回頭掃了一眼桌案旁的少女。乖乖地垂手立在案側,頰上的緋紅尚未退盡。

  他莫名覺著心口那股煩躁被壓下去了一些。

  「你在這兒好好練字。」他轉回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頓了頓,沒回頭,嗓音低低地補了一句,「等我回來。」

  還沒走到正屋門口時,裡面那道老婦咄咄逼人的聲音已經清晰地傳了出來,中間夾著女人斷斷續續的啜泣。

  厲澤謙在門檻外停了一步。他不想進去,但也沒辦法不進去。

  「侯爺到了。」

  門口守著的丫鬟一迭聲地朝裡頭報信,屋裡的聲音霎時靜了一瞬,緊接著那啜泣聲驟然拔高,老婦拍腿哀嘆的動靜也添了三分力氣。

  他邁步跨進去,目光掃過地面,一攤濃黑的藥湯潑在地上,青花白瓷碗碎成幾片,也沒人來收拾。

  厲老夫人歪在美人榻上,一隻手拍著大腿,嘴裡全是哀嘆,她身邊的小林氏趴在她肩頭,一迭聲地勸慰,眼眶紅紅著。

  王氏坐在美人榻跟前的繡凳上,正用帕子捂著臉哀哀哭泣,淚珠子流得活像死了爹一般。

  厲澤謙不太厚道地詛咒了一把岳丈。

  「發生了何事?」他的目光最後留在王氏身上。

  王氏哭得正入戲,沒接著這個丈夫的眼神,她身後的大丫鬟沉香卻穩穩地開了口,開始告狀了:「侯爺,夫人給老夫人端來湯藥,老夫人大約是一時手滑將藥碗打翻在地,還誤解了夫人,斥責夫人不配當侯府主母。」

  沉香性格沉穩,說話也十分有藝術,厲老夫人本來罵的是王氏不孝的,但王氏身為小輩這罪名可不能背上。

  「呸——你個小蹄子滿嘴胡唚!分明是王氏不樂意給我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侍疾,故意把藥潑了的!」厲老夫人猛地挺起身子,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看起來倒是不像半截入土的人。

  她身邊的小林氏適時撲過去,淚眼汪汪地摟住老夫人胳膊:「姑母您別這麼說,夢兒照顧您,定能讓您長命百歲!」

  厲老夫人順勢拍拍她的背,上演了一出姑侄情深,嘴上卻不饒人:「要我說,侯府主母還是得有夢兒這般謙恭柔順的品行才成。如今這個,哼。」

  「夫人瑣事繁雜,聽聞老夫人病了,連午飯都沒顧得用便急急忙忙趕來照顧老夫人,夫人至純至孝之人,卻不想被老夫人誤解至此。」沉香垂著眼皮,有條不紊地說道。

  「一府主母連管家之事都理不清,不如交給我這老婆子代勞罷了。」厲老夫人吊著眼皮,哼了一聲。

  沉香一噎,王氏哭聲一頓,旋即反而拔高了調門,也不辯解,哭聲更大。

  原先是小林氏用這招博憐,如今王氏也學會了。

  兩相交鋒的結果,便是他走到哪兒耳朵里都塞滿了女人的哭聲。

  「你哭什麼!哭喪似的,我還沒死呢!」

  「嚶嚶……姑母您別動氣,病情若是加重了可怎生是好……嗚嗚……」

  一時之間,女人哀哀戚戚和悽厲的哭聲混雜,直讓厲澤謙腦門生疼,額頭上的一根筋仿佛要爆開來般。

  「夠了!」

  男人的厲喝打斷了這一出鬧劇,叄個女人都被嚇得停了下來,直愣愣地望著他。

  厲澤謙心煩意亂地揉了揉額角,剛剛在書房中的好心情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此事到此為止」

  「謙兒?」厲老夫人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不滿的開口。

  厲澤謙抬眼看過去,深深的看了一眼,開口道:「母親,莫要鬧了。」

  厲老夫人張了張嘴,難得被他這一眼懾住了,半晌沒再吭聲。

  王氏心頭一喜,眼神止不住地往那偉岸英挺的男人身上飄。

  可厲澤謙沒看她,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地上那攤狼藉,吩咐丫鬟收拾了便轉身走了。

  王氏攥著帕子的手指節發白,盯著那急匆匆背影咬了咬下唇,齒印陷在唇肉里半天沒消。

  厲澤謙步子邁得快,繞過迴廊穿過月洞門,書房的院門被他一掌推開時,裡頭的光景讓他腳下一頓。

  那少女正站在黃花梨龍門架前,他白日掛上去的外袍垂在架上,袖口半墜著。

  她水蔥般白嫩的手指如輕撫寶物般划過他的衣袍,接著那張白皙的小臉湊近衣袍,水潤的眸子微微瞌著,小巧的鼻子動了動,似在嗅著上面殘留的氣味。

  一股燥熱毫無預兆地湧上他的面頰,連耳根都燒了起來。可那燥底下又泛著一絲細細的甜,像剛出鍋的金絲卷,咬破酥皮之後,蜜餡纏上舌尖。

  「你、你在作甚!」

  他嗓子發緊,說出口的聲音不免的帶著幾絲慌亂,少女他這一喝嚇得整個人一哆嗦,膝蓋彎下去就要跪。他幾步跨過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沒讓她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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