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恩賜


  前院正堂東側那間廂房,是厲澤謙歇在前院時的住處。

  夏寧躺在陌生的床帳下,就著珠簾遞來的瓷勺一口一口吞咽清水,每咽一下,左肩上的傷口便扯著疼上一陣。

  太疼了。疼得她連動都懶得動,只想著還不如多暈一陣,好躲過這份折磨。

  珠簾餵了她小半碗粥,又灌了一大碗濃苦的湯藥,她這才覺著攢了些氣力睜開眼,卻也只是望著床頂的繡紋一動不動地躺著,數流蘇穗子打發時間。

  「侯爺。」

  帘子撩起的聲音和珠簾的行禮聲同時傳過來。

  厲澤謙大步跨進偏殿,淡淡掃了珠簾一眼說了句「退下」,目光便落在了床上的少女身上。

  

  她已經醒了,面色雖還差著,一雙清亮的眸子卻隨著他走近的動作輕輕轉了轉,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他在床邊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她整個人陷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張清瘦的小臉,顯得格外嬌小脆弱。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線冷而平,像是談一筆公事:「你可以對我提一個要求。作為救了我的回報。」

  少女本是專注望著他的黑眸徒然黯淡了下來,眼角微微垂下,毫無血色的唇輕輕抿著,神情透著淺淺淡淡的哀傷。

  「那,請侯爺讓奴婢回自己屋裡去罷。這便是奴婢的要求。」

  他心口忽然一疼。

  那顆從她眼角滑落的淚,此刻仿佛又一次墜在他掌心裡,墜得他五指不自覺地收攏。

  「這個要求,我不允許。」他攥了攥垂在身側的拳頭,喉結上下滾了一回,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之際扔下一句,「在這裡好好養傷。」

  他辨不清她的心思,更辨不清自己的。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想看到她就那樣了無生氣地倒在他懷裡,像一個木偶一樣,毫無生機。

  ……

  「侯爺將夏寧留在了前院廂房?」王氏握著青瓷茶杯的指尖微微泛白,目光從茶湯上移開,落在身側的黃媽媽臉上。

  侯爺從沒讓後宅里的任何一個女人踏足過前院廂房,便是她這個正妻也未曾在那裡歇過夜。

  「已經住了有五日了,是桃香親眼瞧見的,錯不了。」黃媽媽壓低了聲音。

  王氏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節捏得發白,半晌才鬆開,把帕子揉成了一團扔在桌上。

  雖然失了管家權,但王氏說到底還是這個侯府的女主人,想巴結的下人少不了。

  黃媽媽小心覷了她的神色,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夫人,奴婢倒是覺著,不必對一個物件費太大心思。倒是可以利用她……壓下那邊。」她說著朝北面抬了抬下巴。說到最後,往北面看了一眼,那是小林氏院子的方向。

  只要能讓小林氏討不了好的王氏都很感興趣。

  王氏眼睛一亮,直起身來:「怎麼說?」

  「依老奴看,可以拿住那夏寧的把柄,將她拉攏到咱們這邊來。再讓她去對付那位,今後夫人便不用自己出手,反倒多了個替您出頭的人,豈不是一石二鳥?」

  王氏眸中的光亮越來越盛,唇邊慢慢浮起一個笑意,將方才捏皺的帕子撫平了擱在膝頭。

  廂房裡養了七八日傷,夏寧自覺傷口已癒合得差不多,只要動作輕些便不會開裂,便執意搬回了自己那間耳房。

  回到熟悉的小屋子,她整個人松泛了不少,仰躺在床上數煙粉色床帳上的荷葉紋路,正數到第三片時,門外忽然傳來咚咚的叩門聲。

  「夏寧,你在裡面吧?哥哥來看你了。」

  陌生的年輕男子聲音。她微微一愣,之前隱約聽誰提過夏寧有個哥哥,卻從未見過真人。正思索著該怎麼應對,房門已被推開,一個瘦高的少年從門外跨了進來。

  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虎頭虎腦的,眉眼間與這具身體有些相似。

  看到她正撐著身子坐起來,他面上立刻浮出擔憂的神色,快步走到床邊坐下。

  「妞兒,你沒事吧?傷口還疼麼?爹娘聽說你受了傷擔心得要命,快讓我看看傷口怎麼樣了!」

  他說著便伸出手來要掀她的衣領查看。夏寧忙側身避過,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哥……哥哥,傷口已經不太疼了,也不出血了。」

  見他仍是滿臉不放心,她只好又補了一句,「你這樣不合適。」

  李明一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這才反應過來,面前的妹妹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成天跟在他身後轉悠的小丫頭了,她如今是侯爺的女人,他不能再像從前那般隨意待她了。

  他的眼神黯了一黯,把手收回來,訥訥地喚了一聲她現在的名字:「妞……不對,夏寧。你沒事就好。」

  夏寧看著他那副失落小狗般的表情,心頭軟了一下,溫聲寬慰道:「我沒事的。倒是哥哥,怎會來侯府,還找到了我這兒?」

  按道理,她爹娘和哥哥應當都在莊子上過活才是。

  「你受傷之後,我便想著要離你近些,時時護著你。正逢侯府要從下人中選一批侍衛,我便來應選了。」李明說得坦然,目光裡帶著少年人直白的倔強。

  夏寧愣了一瞬。她本就不想把家人卷進侯府的渾水裡,李明這一來,反倒跟她的本意背道而馳了。

  李明頓了頓,又接著說:「被選上之後,厲蒙大哥便把我帶進了府中,你的住所也是他告知我的。」

  厲蒙。

  夏寧垂下眼帘,指腹在褥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應當是厲澤謙的意思,

  讓她的哥哥進府當侍衛,又特意安排他來探望她。

  這是他的施恩,還是別的什麼,她一時也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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