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助我也


  夏寧不答話,只是淚珠一串接著一串,蜿蜒著墜在他玄色的靴面上,留下幾枚深色的濕痕。

  厲澤謙蹙著濃眉看了她半晌,目光在她額角那道還沒完全褪盡的粉色疤痕上停了一息,語氣忽然凌厲起來:「怎麼,府中有人亂嚼舌根?」

  她細嫩的脖子微不可察地一顫,淚珠滾落得更急了,一串串地砸在地上,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那樣無聲地哭著,肩頭偶爾抽動一下,整個人縮成一團跪在那裡。

  室內安靜了好一陣,只剩下她偶爾壓抑不住的細碎啜泣。

  男人那張素來冷硬的臉龐上,神色幾經變換,最後揉進了一絲無奈的柔軟。

  他低低開口,嗓音里摻了安撫之意:「……再過得幾日我便要去京郊的皇家行宮,到時帶你一同前去。」

  平日裡聽到王氏和小林氏哀哀切切的哭訴他只覺得心情煩悶,可輪到面前這個少女無聲落淚時,他的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揪了一下,讓他生出一腔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憐惜。

  少女只是默默地落著淚,不發一語。厲澤謙也沒等她回答,話既已出口,便已是下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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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寧跪在地上,眼淚還在往下掉,心內卻浮起一絲涼涼的嘲諷。

  這便是厲澤謙給她的補償了。打一棍子給一顆甜棗,這位侯爺在制衡後宅幾個女人這件事上,當真是修煉出了爐火純青的本事。

  不過去皇家行宮對她而言確實是個絕佳的機會。

  暑氣漸盛,每年這個時候皇上都會領著文武百官去京郊的行宮避暑,一則避熱,二則也給朝中重臣們一個鬆散聯絡的機會。作為文臣中新一代的領軍人物,周自珩必定在列。

  屆時各官都住在行宮裡各自劃定的院落中,規矩比在京城時稍寬鬆些,若想製造與周自珩偶遇的機會,可比被困在侯府後宅里要容易得多。

  她沒有想到的是,老天爺在這件事上竟如此幫她。

  到了行宮那日,她跟在厲澤謙身後穿過長長的甬道,眼角餘光里掠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身青衫,衣料熨帖得沒有一絲皺褶,背脊筆挺如松,正被引路的小太監領著拐進了與他們相鄰的那道院門,夏寧強忍壓著內心的雀躍。

  然而一連幾日下來,她愣是連那位周丞相的一片衣角都沒見著。

  即便是在避暑行宮,勤政的皇上也是日日不輟朝會的,周自珩身為右丞,每日天不亮便出門去議事廳,待到暮色四合才回院子,回來便再不出來。

  夏寧作為厲澤謙帶來的婢女,也不敢在這貴人云集的地方隨意走動,只能硬生生忍著這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距離。

  她窩在院子角落裡,悄悄點開了系統面板。

  周自珩的第二個小任務已經刷新出來了,名叫知己難求,簡介只有短短一句話,了解他的世界,是走進他的第一步。

  夏寧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禍水系統,似乎並不只是要求男人對她生出愛慕之心,難道走友情線也是行得通的?

  她想起第一面時周自珩指著她鼻子罵她傷風敗俗的樣子,又想起他端坐一整夜翻《禮記》的模樣,忍不住心說這人的世界裡大約只有書和公務,想當他的知己,怕不是要比他把四書五經背得還熟。

  可不管走哪條線,接近他是完成任務的條件。

  她在院中安安分分地蟄伏了幾日,每日只做分內的事,不惹眼不多話,連打掃院子都挑旁人不注意的時辰。

  就在第四天的午後,她等來了期盼已久的機會。

  傳訊蜂給她帶回來了消息,周自珩提前出了議事廳正朝著住處走,而厲澤謙被皇上留在了裡面。

  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夏寧自然不會放過,當下便快手快腳地換了一套她偷偷帶來的,不是侯府丫鬟服的輕薄夏衫。

  她避開前院灑掃的宮人,快步走到院子的西南角,蹲下身撥開牆角下那捧茂密的雜草,露出了一個只能容一人匍匐通過的洞口。

  這是她這幾日借著打掃院子的由頭一寸一寸摸出來的意外之喜,也不知是哪一年的雨水把這截牆角泡鬆了,正好形成了一個通往隔壁院子的窄洞。

  她側著身子爬過去,裙擺上沾了些草屑和泥印,她站起來拍了拍,躡手躡腳地貼著牆根繞到了正廳側面。

  周自珩這院子的下人極少,一個灑掃的婆子、一個看門的婆子,再加一個貼身小廝承衍,幾日下來她已經把他們的活動規律摸得一清二楚。

  此刻承衍候在議事廳外,灑掃的婆子去別院閒聊了,看門的婆子大約在門房裡打盹。

  夏寧如做賊般鬼鬼祟祟地進了正廳,廳里的布置十分簡潔大氣,她掃了一眼,便繞到了屏風後,赫然是一間用作起居的臥室,估計這就是周自珩的臥室了吧。

  床頭的案上擺著幾本書,書脊被翻得起了毛邊,卻依然保養得當。她湊近了看清了書名:《禮記》,《尚書》,《周易》,《朱子語類》,她還沒來得及伸手翻開一頁,外間便傳來了越來越近的說話聲和腳步聲。

  「承衍,去要些燈油。」

  「好,大人稍等,小的這便去同沈公公說。」

  腳步聲分了岔,一道往院外去了,另一道徑直朝起居室走來。

  周自珩微微點了點頭,交代完他之後,轉身便進了臥室,想換身常服。

  他剛挑起珠簾抬頭,便如見了鬼般僵立在了那裡,瞪著站在茶几旁邊,清麗纖弱的少女,質問脫口而出:「你緣何在此!」

  少女稍稍垂了垂眸,嬌柔的面上柔順溫婉,讓人全然想像不出這是那夜與他同處一室,還叫得銷魂的風塵女子。

  「回大人的話,是一位公公將奴帶來的,讓奴伺候大人。」

  這話說得模稜兩可,既沒說是哪位公公,也沒點明伺候什麼,可落在周自珩耳朵里,便自動對上了他母親周老夫人一貫的行事風格。

  他那張俊美的臉上浮起一層冷意,沉聲道:「出去,我不需要人伺候。」

  少女的面色瞬間蒼白如雪。那雙含著盈盈波光的眸子淒婉地望著他,睫羽撲簌簌地眨了眨,那抹波光便毫無徵兆地跌落下來,順著臉頰滾落。

  "大人不要奴,奴便無處可去了。"她的聲線濡軟婉轉,裹著一層深切的自憐與悲涼,像秋夜裡被風送來的最後一聲蟬鳴。那股子哀切的尾音在空曠的起居室里盤旋著,足以讓鐵石心腸的人都忍不住軟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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