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落水


  夏寧微微垂著眼,端著手中的鎏金托盤,將茶壺輕輕擱在水榭石桌上,提壺斟茶。

  月華灑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映出玉一般溫潤的光澤,她動作柔美而貞靜。

  周自珩全然沒有欣賞美人斟茶的性質,蹙了眉道:「我不管你拿了何人的好處,速速從我面前消失,否則休怪我無情。」

  每年行宮避暑,都有官員暗中帶了青樓女子進來伴遊,只要不鬧出太過分的事,皇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周自珩理所當然地以為面前這個女子也是這般被帶進來的,十有八九又受了他母親的指使。

  他想到這裡,心底那股被反覆算計的煩躁又翻湧上來,面上愈發冷了幾分。

  夏寧斟茶的動作頓了一頓,她慢慢直起身,將茶壺放回托盤上,而後抬起頭來,輕輕咬著柔嫩的粉色下唇,那雙含情的眸子在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幽幽地望著他。

  「大人是嫌奴出身那等煙塵之地,身份卑賤骯髒,連靠近大人的資格都沒有麼?」她抬起玉腕輕輕抵在胸口,籠煙眉微微蹙起,眼尾洇開一抹清淺的紅暈,那張嬌若百合的面龐上寫滿了讓人不忍的傷痛與心酸。

  周自珩的表情紋絲不動,面上的嫌棄反而更濃了幾分。

  他面無表情地掃了她一眼,順著她話里的意思又插了幾刀:「是。如你這等寡廉鮮恥、只知淫詞浪語之輩,如何能近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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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第一次見面後,他便深深驚奇於這女子奇厚的臉皮。

  他平日裡遇見的女子,只要他冷下臉來疾言厲色地斥上幾句,無一不是立馬掩面逃走、從此對他退避三舍。可面前這位倒好,被他罵了,推了,關在牆角面了一整夜的壁,竟然還能換著花樣又出現在他眼前。

  「大人以為奴就是自願做那一點朱唇萬人嘗的風塵女子麼?」夏寧的聲音拔高了半寸,帶著一陣被冤枉的激憤,眼眶裡的水光更盛了。

  「奴本身也是書香門第、正經人家出來的女兒。父兄一朝被政敵陷害,滿門獲罪,奴只能淪落風塵……奴也想一身骨氣清白地去了,可奴一大家子遠在貧苦的流放之地,生活所需銀兩全數寄托在奴身上。奴受折辱、每每想就這麼了斷的時候,卻無論如何都放不下受苦受難的親人們……」

  她說得聲淚俱下,一面抹淚一面偷眼覷他的表情,心裡飛快地編排著這現編的悲慘身世。

  她半點不怕周自珩去查,有厲澤謙那句威脅在,范嫂子根本不敢透露她的來歷,況且周自珩一個朝廷丞相,總不至於為了查一個青樓女子的身世親自跑到迎春樓去。

  她說著說著,那本哀戚的眸子裡適時地添上了幾分堅毅,突如其來的氣質轉變落在月光下倒真有幾分動人,長長的裙擺在夜風裡輕輕擺動。

  只可惜這座水榭里唯一的觀眾是個不解風情到了極點的人。

  周自珩瞥了一眼突然激動起來,悲悲切切朝他傾訴苦難的少女,那張俊美面龐繃得像緊,漠然地吐出四個字:「與我何干?」

  夏寧差點一口血噴到他臉上。合著她唱念俱佳地哭了大半天,竟是演給個瞎子看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拿茶壺砸他腦袋的衝動又咽了回去,上前一步,雙眸含情地望著他,聲線重新柔了下來:「奴只是敬仰大人剛正不阿、為國為民的品格,一直嚮往著大人,與大人神交已久……」

  「你莫要再過來了!」楊巍又退了一小步,發現退無可退後,修眉豎了起來,警告地瞪著面前的少女。

  「大人……」承衍端著醒酒湯從迴廊那頭走過來,一眼便望見了水榭里的情形,整個人當場石化。

  他那張年輕的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自家那位一向古板冷情的大人,此刻竟像被調戲的良家婦女一般被一個瘦弱少女逼到了水榭的角落,退無可退,神色之間竟透出幾分手足無措的窘迫來。

  承衍張了張嘴,又閉上,端著的醒酒湯晃了一晃差點灑出來,不知道該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

  周自珩一抬眼便對上了承衍那張臉,他心念一轉,若是讓這小子回去在老夫人面前多嘴,說他在行宮裡跟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拉拉扯扯,那老太太鐵定要順杆爬,想方設法把這女人弄進府里來。

  到那時他怕是再也甩不脫這陰魂不散的厚臉皮女人了。他當機立斷,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少女,用的力比方才更重了幾分,口中厲聲道:「請自重罷!我周自珩便是死無葬身之地,也不會與你這等放浪之輩神交!」

  他的話音落下,隨之而來的是「撲通」一聲響亮的落水聲。

  沒想到竟把她推下了水,周自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愣了愣,再抬起頭往湖心中看去。

  湖心裡的氣泡冒了一陣,接著便是一圈圈的漣漪,等了片刻沒有動靜,周自珩蹙眉對承衍說道:「下去救……」

  「嘩啦——」

  他的話還沒說完,水面便被一道身影驟然破開。

  散著一頭烏髮的少女從湖心冒了出來,水珠順著她瓷白的面頰滑落,沿著修長的脖頸滾進衣領里,在月光的映照下整張臉如同浸過水的白玉,透亮得驚人。

  她浮在水面上,周身仿佛籠著一層朦朧的輝光,像深夜裡從湖底浮上來的水精,一抬眼一擰眉之間皆是說不出的清冷嫵媚。

  她似哀似怨地遙遙瞥了一眼水榭上的人影,隨即擰身便沉入了水中,纖弱的身影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

  承衍端著那碗醒酒湯,嘴巴張得能塞下一整個雞蛋。

  方才水精那一瞥像一尾勾子,勾得他心口撲通撲通直跳。

  他猛地扭頭看向自家大人,指望從那張臉上看到哪怕一絲動容,可周自珩已經轉過了身,神色平靜如常,淡淡的嗓音里透著幾分理所當然:「走罷。」

  承衍猶豫著轉身,又忍不住回頭往湖面看了好幾眼,他吞了一口唾沫,期期艾艾地問:「大人,不用小的去救了嗎?」

  周自珩像看傻子一樣掃了他一眼,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你看她游得如此穩健,還需要救麼?」

  承衍深吸了一口氣。他伺候周自珩多年,對主子的性子早已了如指掌,可這一刻他仍忍不住在心底掀起一陣無聲的狂嘯,就算如此,有哪個男子會在大半夜裡任由一個被自己親手推下水的柔弱姑娘獨自游回岸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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