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場很盛大,卻又默默無聞的暗戀
池秋生有一個秘密。
這個秘密他藏了很多年,那就是他的青春里,曾經有一場盛大又沉默的暗戀。
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高二剛分班沒多久的一個夏天。
那天他感冒了,但體育考試不能請假,他拖著生病的身體跑完一千米長跑,和幾個朋友坐在跑道邊的草地上喘氣。
班上給每個人發的礦泉水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大概是跑之前隨手放在某個地方被人拿走了。
他嗓子幹得發疼,嘴唇黏在一起,腦子裡嗡嗡地響。
就在他撐著膝蓋勉強坐起來的時候,一隻手伸過來,在他旁邊的草地上放了一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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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瓶水是滿的,瓶蓋還密封著,在陽光下反射出一小片亮光。
他抬起頭,只來得及看見一個背影。
藍白色的校服,頭髮剪得很短,露出一截後頸,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步伐很快,她也不認識他,隨手給了他一瓶水,或許是看他太難受了。
他沒有看清她的臉,但口渴之下,擰開那瓶水灌了兩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嗓子沒有那麼疼了。
他坐在草地上看著那個方向,她已經走遠了,混在操場邊的人群里,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腦子裡一直在回想那個背影。
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過"謝謝",大概是沒有的——她放下水就轉身走了,根本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後來他開始注意她。
她總是低著頭走路,劉海很長,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眼鏡框很厚,把她本來就不大的臉襯得更小。
她不愛說話。
課間的時候其他女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她通常是一個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書或者一張卷子,筆握得很緊,寫得很快。
但她的成績很好,每一次月考、期中、期末,她的名字都掛在年級前五的榜單上。
她偏科很嚴重,數學和物理幾乎每次都是滿分,英語稍微弱一些,但也足夠讓大部分人望塵莫及。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隔得遠了有些聽不清,但能感覺到她在思考的時候會把眉心微微蹙起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亮得很。
他發現她身上有一種很矛盾的東西。
她在人群里永遠縮到最小,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見她,但她的成績又讓她無法真正隱形。
每一次考試放榜的時候,她的名字都明晃晃地掛在那裡,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沉默的、不說話的女生是年級前三。
他還發現,她每次午飯自己吃不了多少,但是每次放學之後,會把剩下的麵包分給學校附近的流浪貓。
他開始覺得她很特別。
具體特別在哪裡他說不清楚——也許是她那種對外界毫不關心的冷淡,默默無聞的善良,也許是她在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上寫出來的那種別人都看不懂的解法。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靠近她。
月考之後換座位,他把自己的位置選在她那一排的後側方,這樣他抬頭的時候就能看見她的後腦勺。
她寫字的時候肩膀會微微聳起來,遇到難題的時候會停下來咬一下筆帽,想出來了就繼續刷刷地寫。
有時候她會去辦公室問老師題目,他也會挑那個時間去,假裝是去交全班的作業。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看見她站在數學老師旁邊,指著卷子上的一道題在問什麼。
數學老師講的時候她聽得很認真,偶爾會點一下頭,然後就著老師的話追問一句。
她平時幾乎不說話,所以,他知道她的聲音,基本都是在辦公室,聽她問老師題目,她的聲音其實很好聽,很清脆。
之後他加上了她的QQ,驗證消息發過去的時候他想了很久該怎麼寫,最後只寫了兩個字:你好。
她通過了。
然後他們就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他點開她的對話框很多次,打了幾行字又刪掉,總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問她作業寫完了嗎?太蠢了。
問她今天怎麼不開心?他憑什麼這麼問。
問她周末有什麼安排?太突兀了,他們甚至連正式的認識都算不上。
最後他只發了一條消息過去:"我是池秋生。"
她回了一個"你好"。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們偶爾會在QQ上聊幾句,都是些很日常的話題,比如考試考得怎麼樣、試卷最後一道題到底有沒有別的解法。
她每條都會回,他發現她打字有一個習慣,每一句話後面都會加句號。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被她這個習慣困住了,之後他發消息也開始這樣了,發什麼都要加一個句號。
他開始留意一切跟她有關的細節,她喜歡在草稿紙上用藍色原子筆,她每天下午第二節課後會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
但他知道自己在備考最緊張的那段時間裡,每天晚上回去之後都會打開QQ看一眼她的頭像。
如果她的頭像是亮的,他就會覺得這個夜晚沒有那麼難熬。
如果她的頭像是灰的,他就會想她今天是不是很早就睡了,或者是不是又在教室里多做了一套卷子。
他覺得,她也是喜歡他的,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往他的抽屜里放巧克力,她不想讓他發現,可他真的很想說一聲謝謝。
他原本打算高考結束之後就跟她坦白,很想再多了解她一些,或者,他也不確定自己想說些什麼,有很多話想說。
但他覺得只要見她一面,能坐在她對面看著她說話,大概就能把所有的話說出來了。
但高考結束之後,她消失了。
他先是在QQ上給她發消息,沒有回。
過了兩天再發,對話框裡彈出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她把他刪了。
他找到班群里她的號,點進去之後發現頭像已經變成了默認的灰色小人,資料頁一片空白。
他去了學校,從老師那裡打聽到她填了外省的志願。
他問了那個跟她同班的同學,那個人撓了撓頭說她好像換手機號了,也沒有跟班裡任何人聯繫。
她就像一滴水蒸發在了夏天的熱浪里,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池秋生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大學,他見過很多人,經歷過很多事,但那個戴著厚框眼鏡、劉海遮住大半張臉的女生一直在他心裡某個角落蜷縮著。
他偶爾會在某個深夜想起她,想起她放在他身邊的那瓶水,想起她寫字的時候微微聳起的肩膀......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挺可笑的——明明連話都沒跟她說過幾句,卻把一個人放在心裡放了這麼多年。
但有些東西就是說不清楚。
就像此刻,她蹲在他家的客廳地板上,手裡捏著那張從筆記本里掉出來的照片。
她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是震驚,最後變成了一種他讀不太懂的情緒。
他沒有動。
他就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她,看著她蹲在那裡——跟高中時候那個穿著藍白校服的女生已經判若兩人了。
她的頭髮長了很多,散在肩上,眼鏡沒有了,露出來的那一整張臉白淨又漂亮。
但他在她剛才翻那本紀念冊的時候,在她蹲下來撿那張照片之前的某一個瞬間裡,他忽然看見了從前那個她。
那種微垂的眼瞼、不太確定的眼神,和那個她曾無數次坐在教室角落裡流露出的姿態一模一樣。
他站在那裡,忽然覺得這些年好像也沒有那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