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事了,啟程


  陸陽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上。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

  遠處有風卷著沙塵滾過地平線,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聲音。

  沒有光。

  也沒有活人。

  陸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發現自己的雙手竟然是透明的。

  像是一陣風吹過來,就能把他整個人吹散。

  他心裡忽然有點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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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自己被人從這個世界裡單獨挖了出來,扔到了一個誰也找不到的角落。

  沒有人在等他。

  也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

  這種感覺,陸陽其實並不陌生。

  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就在黑牛鎮的街頭有過這種感覺。

  舉目無親。

  身無分文。

  連這個世界的人說話,他都要靠系統幫忙才能聽懂。

  那種孤獨像是刻在骨頭裡。

  哪怕他平時嘻嘻哈哈,哪怕他嘴上天天吐槽,哪怕他裝作什麼都不在乎。

  可它一直都在那裡。

  只是這個夢裡,那種感覺忽然變得很具體。

  因為陸陽看見遠方的荒原上,出現了兩道模糊的身影。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

  女人站在風沙里,低著頭,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小丫頭拽著她的衣角,小臉埋在她懷裡。

  她們沒有喊陸陽。

  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陸陽心裡猛地一揪,他下意識往前跑。

  可不管他怎麼跑,那兩道身影始終離他那麼遠。

  他跑得氣喘吁吁,跑得雙腿發軟。

  她們還是站在原地,不遠不近。

  風越來越大,女人的衣角被吹起,小丫頭的辮子也被吹亂。

  她們的身影在風沙里越來越淡。

  「等等!」

  陸陽喊了一聲,沒人回答。

  風沙遮天蔽日。

  那兩道身影終於被一點點吞沒。

  陸陽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來。

  他還想繼續追。

  可腳下忽然一沉,荒原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一片黑色沼澤。

  冰冷的泥漿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腰腹。

  陸陽越掙扎,陷得越快。

  好冷...

  泥漿冷得不像話。

  這種寒意太熟悉了。

  像是?冰蠶!

  ……

  陸陽睜開眼,看見了陌生的天花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還夾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

  陸陽盯著帳子看了半晌。

  這是哪裡?

  不會又穿越了吧?

  「醒了?」

  方玄冷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陸陽轉過頭,看見方玄坐在一張竹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慢條斯理地吹著熱氣。

  他看起來比之前憔悴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你這昏迷了三天。」方玄抿了口茶,「再不醒,你那位白姑娘就要把寒臨城所有寺廟的香火錢都燒完了。」

  陸陽張了張嘴,去發現嗓子幹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方玄把旁邊的溫水遞過來。

  陸陽接過來灌了半碗,才啞著聲音問:「她們呢?」

  方玄放下茶杯。

  「白弈心在後院煎藥呢。」

  「瑤兒在隔壁睡著。」

  「冰蠶母蟲被你吞下後,寒氣正好只針對她,壓住了她病情的惡化。」

  「所以她現在還算安穩。」

  陸陽鬆了一口氣,隨後又猛地反應過來。

  「等等!什麼叫我吞了冰蠶母蟲?」

  「不是你吞的。」方玄平靜道:「也跟你吞的沒有差別。」

  「你的功法有些奇異,我反正是沒見過氣血外放還能成型的。」

  陸陽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鼻子和嘴。

  還好,起碼是沒有蟲子從裡面爬出來。

  方玄看著他這副樣子,淡淡道:「放心,冰蠶母蟲已經沒了。」

  方玄語氣中夾雜著淡淡的遺憾:「它的寒毒被你的法相煉化,應該是融進了你的經脈。」

  方玄放下茶杯,語氣恢復了特有的冷靜:「玄武者,北方水神,主鎮壓。你體內的橫練功法以玄武為相,天生克制寒屬蠱蟲。母蠶入體後,不但沒有傷到你,反而被你體內的玄武相給煉化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替你檢查過經脈。你現在體內有兩股氣,一股是你自身的渾厚氣血,另一股是煉化冰蠶後留下的極寒之氣。兩股氣息暫時相安無事,但你不會運轉,所以也調用不了。日後有何進展還是要看你自己。」

  陸陽聽了個半懂不懂,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管事幾乎是小跑著進來,一看見陸陽坐起身,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陸公子!您終於醒了!城主大人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韓敬山已經大步走了進來。

  這位坐鎮寒臨城十五年的城主,此刻穿著一身素色長袍,眼裡還帶著血絲,鬢角也亂了幾分。

  可整個人的精氣神,已經和三日前大不一樣。

  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

  至少那種父親快要失去女兒的絕望,已經沒了。

  他看見陸陽醒著,眼圈竟然微微一紅:「陸公子!」

  韓敬山幾步走到床邊,一把抓住陸陽的手。

  「你救了幼薇!你是韓家的恩人!」

  陸陽被他抓得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他也沒幹什麼。

  就是站在樓梯口,被蟲子和冰矛輪流招呼了一頓。

  順便還被玄武虛影餵了一口蟲子。

  這種功勞算起來,有點複雜。

  「城主客氣了。」

  陸陽咳了一聲。

  「真要說救人,還是要靠方兄。」

  韓敬山搖頭,神情鄭重:「方先生已經跟我說了。」

  「母蠶入神之後,若非陸公子以橫練之身吸引蠱蟲,硬生生扛住所有攻擊,恐怕犬女危在旦夕!」

  方玄在旁邊喝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韓敬山認真得很,他從懷裡取出一疊銀票,雙手遞到陸陽面前。

  「這是當日告示上承諾的千兩白銀。」

  「另外,韓某已命人備好一輛馬車,兩匹駿馬,車廂里有幾日的乾糧和清水。都是照著去萬花谷的路程準備的。」

  千兩白銀。

  這四個字落在陸陽耳朵里,分量比什麼都重。

  他原本還想擺擺手,裝一下世外高人的風骨。

  可手剛抬到一半,便很誠實地接過了銀票。

  「這怎麼好意思……」

  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把銀票攥緊了。

  銀票入手,紙張挺括,上面蓋著寒臨城官府的朱紅大印。

  陸陽低頭看著那疊銀票,心裡的小算盤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千兩白銀啊。

  這要是放在藍星,約等於一個睡天橋底下的人,忽然中了五百萬彩票。

  從露宿街頭到身懷千兩。

  人生的大起大落,真是過於刺激。

  陸陽小心翼翼想把銀票塞進懷裡。

  然後才發現自己身上這件新換的粗布短衫,根本沒有合適的內袋。

  他沉默片刻,默默把銀票壓在了枕頭底下。

  韓敬山假裝沒看見。

  韓敬山神色很快變得嚴肅起來:「陸公子,韓某還有一事要提醒你。」

  「鎮武司在那晚客棧的事情,已經查過了。」

  「按規矩,所有當晚住在客棧的人,都要被帶回百戶所審問。」

  「是我用城主令,把你們三人暫時壓了下來。」

  陸陽心裡咯噔一下。

  他倒是不怕審。

  他現在這身板,刑具來了都得問問自己是不是合格。

  可白弈心和白覓瑤不行。

  白弈心是白家遺孤。

  白覓瑤體內還藏著青蓮道種。

  這兩個身份,哪一個放到鎮武司面前,都不是能糊弄過去的小事。

  「多謝城主。」

  這一次,陸陽是真心道謝。

  韓敬山擺了擺手。

  「你救了幼薇,我保你們一時,本就是應該的。」

  「但也只能保一時。」

  韓敬山看著陸陽,語氣沉了幾分。

  「陸公子,韓某在官場幾十年,見過的奇人異士不算少。」

  「但像你這樣縱情山水的,韓某卻是第一次見。」

  韓敬山又道:「如今城門雖未徹底封死,但所有離城之人都要登記查驗。」

  「尤其是去往南邊渡口的路,鎮武司已經設了暗哨。你們若要去萬花谷,最好儘快。」

  陸陽點頭:「我明白。」

  他也沒有問方玄治療的結果,單是看韓城主的反應,相比不是很好。

  陸陽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摸了摸枕頭底下那疊銀票。

  心裡多少踏實了一點,有錢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如果不是白覓瑤還等著救命,他現在甚至想當場喊一句——今日消費,由陸公子買單!

  房間中片刻的寂靜,方玄忽然放下茶杯:「把衣服脫了。」

  陸陽一把抱住胸口:「又來?!」

  方玄面無表情:「我對你的身子沒興趣。」

  「我要研究你身上的玄武紋身。」

  陸陽半信半疑地脫下上衣。

  方玄走到他身後:「那小姑娘的情況比我想得還要嚴重,我只是暫時以秘法壓制住了她的生長速度,後續還得你去萬花谷才能徹底根治...」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白弈心端著藥碗走了進來。

  她明顯是聽見陸陽醒了,眼底還帶著幾分沒來得及藏好的喜色。

  只是看見陸陽坐在床邊,又看見他衣服剛披到一半,臉頰頓時微微一紅。

  陸陽連忙把衣服裹好:「高手療傷,不拘小節。」

  白弈心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道信沒信。

  她走到床邊,把藥碗遞給陸陽:「方先生說,你醒了之後要喝藥。」

  陸陽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臉色一點點變了:「這玩意兒能不能不喝?」

  方玄在旁邊道:「可以。」

  陸陽眼睛一亮。

  方玄繼續道:「寒氣亂竄,經脈受損,三日之後可能噴嚏打出冰渣,五日之後手腳失溫,七日之後……」

  陸陽端起藥碗,一口悶了。

  苦得他五官差點當場離家出走。

  白弈心看著他皺成一團的臉,忍不住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

  打開之後,裡面是幾塊松子糖。

  「這是瑤兒讓我帶給你的。」

  白弈心聲音很輕:「她說,陸叔叔喝藥肯定怕苦。」

  陸陽看著那幾塊松子糖,忽然愣住。

  他想起剛到黑牛鎮時,白覓瑤也是這樣把糖塞進他手裡。

  那時候小丫頭仰著臉,奶聲奶氣地說,叔叔,別餓肚子。

  陸陽伸手拿起一塊糖,塞進嘴裡。

  甜味慢慢化開,把藥味壓了下去。

  他低頭嚼著糖,聲音有點含糊。

  「替我謝謝瑤兒。」

  白弈心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陸公子,下次若再遇到這樣的事,不要再擋在前面了。」

  「妾身和瑤兒,可以跑的......」

  陸陽看著她,忽然笑了:「不行。」

  白弈心一怔,陸陽把糖嚼碎,語氣很認真。

  「我是鏢師,鏢師哪有讓壓的鏢自己跑的道理?」

  白弈心別過臉去,半晌沒說話。

  窗外,寒臨城的晨鐘響了。

  方玄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推開半扇窗,看向城外的方向:「溫情話說完了?」

  陸陽回頭看他:「你這人真的很破壞氣氛。」

  方玄像是沒聽見:「白覓瑤體內的東西,不是普通病症。」

  「那是青蓮道種...想必你們是知道的...」

  白弈心抱緊了手裡的油紙包,臉色微白,陸陽臉上的笑意也收了起來。

  方玄繼續說道:「青帝當年留下天罡青蓮訣,其中最隱秘的一支傳承,便是青蓮種魂。」

  「修煉者臨死前,可將畢生修為與傳承凝成道種,種入選定之人體內。」

  「道種覺醒之日,便是傳承重生之時。」

  陸陽皺眉:「這難道就是奪舍?!」

  白弈心臉色蒼白,聲音發顫:「那瑤兒會怎樣?」

  方玄沉默片刻「「若她根骨強盛,氣血充盈,這是一場天大的機緣。」

  「但她先天虧損,五臟虛弱,承受不住這股生機。」

  我用藥藉助殘留的寒氣,暫時壓住了道種,可這只是權宜之計。」

  陸陽問:「能壓多久?」

  方玄擺擺手,這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白弈心身子一晃。

  要從寒臨城到萬花谷,最快也要一千多里。

  過渡口關,翻雪嶺,穿無人林...

  哪怕是鐵打的漢子也不一定能堅持下去,更何況是這麼年幼的小孩子。

  方玄又看向窗外:「還有一件事。」

  「鎮武司若知道她身負青蓮道種,絕不會讓她活著離開寒臨城。」

  屋內安靜下來,白弈心抱著油紙包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陸陽看著她,又想起夢裡荒原上那兩道被風沙吞沒的身影。

  片刻後,他故作輕鬆:「我當什麼呢,這趟鏢,還是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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