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先射箭再畫靶


  「不過,那時候的你,還沒有出生。」

  江風掠過斷龍江,捲起岸邊尚未散盡的黑灰。

  陸陽看著方玄,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追問。

  他知道,方玄口中的「沒有出生」,並非年紀對不上那麼簡單。

  二十年前出現在黑船上的陸陽,既沒有身體,也沒有完整的魂魄。那時的他,只是一縷尚未投生的真靈,以及一份已經被提前寫好的命格。

  

  兩者結合,便是方玄口中的命種。

  白覓瑤體內的道種能夠承載大道,陸陽的命種卻承載著一個人完整的一生。

  姓名、命格、真靈,甚至尚未甦醒的玄武之力,全都封存在一片巴掌大小的玄武甲中。

  所以嚴格來說,二十年前被方玄押送的不是陸陽本人。

  而是一個未來必定會成為陸陽的人。

  「聽起來有點像先把名字寫好,再等我自己長出來。」

  陸陽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

  「那我要是長歪了,算不算貨不對板?」

  方玄沒有接他的話。

  他抬手一招,七根銀針懸浮在半空。針尖相互勾連,織成一面淡青色光幕。

  塵封二十年的往事,也隨之顯現。

  景和十七年,回雁嶺曾出現過一道連接異域的裂縫。

  一艘黑船從裂縫中墜落,擱淺在荒山深處。

  船上沒有活人,只有一口貼滿白色紙錢的棺材。棺材裡面放著玄武甲,旁邊插著一面殘破的玄色鏢旗。

  當時的方玄還沒有如今這般蒼老。

  他登上黑船,觸碰鏢旗,腦海中便浮現出一份護送委託。

  委託人是陸陽。

  護送目標也是陸陽。

  目的地則被標記為「家」。

  鏢旗隨即為方玄指明了一條道路。

  那條路的盡頭,正是葬神渡。

  方玄最初並沒有察覺異常。

  鏢旗能夠顯化路線,玄武甲中又確實存在一縷微弱命火。他便按照指引登上黑船,準備完成這場沒有東家、也看不見鏢物的古怪護送。

  直到黑船即將進入葬神渡,玄武甲中的命火第一次甦醒。

  那道尚未成形的意識沒有哭喊,也沒有求救。

  它只向方玄傳遞了一個念頭。

  那裡不是家。

  方玄這才意識到,所謂的護送委託從一開始便是假的。

  真正的委託或許確實存在,但鏢路早已被人篡改。有人藉助黑船與鏢旗,準備把尚未投生的陸陽送入葬神渡。

  至於送進去以後會發生什麼,沒有人知道。

  能夠確定的是,一旦命種落入葬神渡,陸陽便永遠不會出生。

  方玄最終選擇違背鏢令。

  他燒毀玄色鏢旗,斬斷已經被篡改的路線,又藉助回雁嶺尚未閉合的裂縫,將玄武甲送進了另一個世界。

  那裡沒有靈氣,沒有武道,天地規則也排斥黑船。

  對於一件被人追殺的鏢物來說,那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地。

  「所以,你把我扔去了那個世界?」

  陸陽總算聽明白了。

  方玄瞥了他一眼。

  「那叫改道,不叫扔。」

  「有區別?」

  「鏢師改道要擔責,扔東西不用。」

  陸陽點了點頭。

  「明白了,你主要是不想承認自己亂扔東西。」

  方玄的眼角跳了一下,乾脆不再理他。

  後面的事情,不需要方玄繼續解釋,陸陽也已經猜到了大半。

  玄武甲穿過裂縫後,命種進入了那座沒有靈氣的世界。

  它沒有奪取任何人的身體,也沒有取代原本存在的魂魄。因為那時候的陸陽本就只有一縷未曾投生的真靈。

  他在那裡正常降生,擁有父母,經歷童年,一點點長大成人。

  那二十多年的人生並非虛假,更不是臨時編造出來的記憶。

  那個生活在高樓與鋼鐵城市中的陸陽,本來就是他。

  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並不完全相同。

  大離過去二十年,那個世界已經過去二十餘年。

  而封存在命種中的玄武之力,因為受到無靈天地壓制,始終沒有甦醒。殘破鏢旗留下的護送規則也一直沉寂在玄武甲中。

  它們共同變成了陸陽如今所看到的系統。

  所謂的「超級鏢師系統」,從來不是無緣無故落到他身上的東西。

  它只是那場持續了二十年的護送中,尚未完成的最後一部分。

  就在二十年前的真相逐漸清晰時,方玄腳下的影子忽然動了。

  一道黑色鎖鏈從影子中鑽出,瞬間纏住他的腳腕。

  鎖鏈猛然收緊。

  方玄整個人被拖倒在地,向江面飛速滑去。

  陸陽一步上前,抓住他的肩膀。

  「解釋歸解釋,別說到一半就走。」

  江面上的黑色紙屑迅速聚攏。

  一口殘破的黑棺緩緩浮出水面。

  棺蓋開啟,裡面躺著一張被江水泡爛的船契。船契最上方,赫然寫著方玄的名字。

  二十年前,方玄毀掉鏢旗、私放鏢物,等於主動撕毀了護送契約。

  黑船找不到陸陽,便將這筆帳記在了前任鏢師身上。

  如今黑船雖毀,船契卻還在。

  它要用方玄的命,補上二十年前缺失的船資。

  【檢測到前任鏢師正在遭受違約追償。】

  【追償完成後,原始委託檔案將永久封存。】

  【宿主可承接前任鏢師遺留風險。】

  【是否承接?】

  陸陽只看了一眼,便選擇了確認。

  纏在方玄腳腕上的鎖鏈迅速鬆開。

  下一刻,黑棺中的船契自行翻轉。

  上面的「方玄」二字被黑水衝散,重新凝聚成了「陸陽」。

  上百根鎖鏈衝出江面,瞬間纏滿陸陽全身。

  殘破黑棺深處,一隻由黑水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緩緩伸出,抓住鎖鏈另一端。

  「現任鏢師,代償前債。」

  「以命為資,永世渡江。」

  陸陽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鎖鏈。

  「帳轉得挺快。」

  「可惜沒人教過你們,簽字之前得先問問本人。」

  黑色巨手驟然發力。

  陸陽雙腳陷入地面,身後的玄武虛影隨之浮現。

  沉重的四足踩落江岸。

  原本不斷收緊的鎖鏈,瞬間被繃得筆直。

  黑棺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四周江水劇烈翻湧。密密麻麻的手臂從水下鑽出,死死抓住棺材,想要阻止它靠岸。

  陸陽雙手握住鎖鏈,猛然向後一扯。

  轟!

  斷龍江從中間炸開。

  數丈高的巨浪沖天而起。

  殘破黑棺連同周圍的漆黑手臂,全被他從江中硬生生拖了出來。

  黑棺撞上岸邊,在地面犁出一道長長溝壑。

  陸陽一腳踩住棺蓋。

  玄武蛇首從虛影后方探出,張口咬住船契。

  黑色巨手瘋狂掙扎,無數痛苦人臉在手臂表面接連浮現。

  「你的命,已經賣給黑船!」

  「誰賣的,你找誰收錢。」

  陸陽腳下猛然發力。

  「我沒簽過的帳,一概不認!」

  砰!

  黑棺轟然炸裂。

  玄武蛇首一口吞下船契,纏繞在陸陽身上的鎖鏈同時崩斷。

  江面殘留的黑色紙屑無火自燃。

  不過幾個呼吸,便徹底化作灰燼。

  【索命契已銷毀。】

  【前任鏢師追償解除。】

  【原始委託檔案恢復:百分之四十二。】

  【正在恢復返程記錄……】

  陸陽眼前再次出現一幅畫面。

  這一次,畫面中不再是二十年前的回雁嶺。

  而是他熟悉的那座現代城市。

  一個月前的深夜,陸陽加班回家,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綠燈。

  街道對面高樓林立,車輛川流不息。

  一切都和他記憶中沒有區別。

  直到一盞慘白的紙燈籠,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十字路口上方。

  燈籠亮起的那一刻,陸陽體內沉睡多年的玄武命種第一次產生波動。

  葬神渡終於找到了那件失蹤二十年的鏢物。

  下一刻,一輛貨車失控沖入路口。

  刺眼的車燈迅速占據陸陽全部視線。

  那並不是一場普通意外。

  貨車撞來的同時,黑船藉助白色燈籠短暫撕開兩個世界的屏障。它無法直接進入無靈界,便準備利用陸陽死亡後魂魄離體的瞬間,強行將他接入葬神渡。

  可黑船沒有想到,二十年前被燒毀的玄色鏢旗仍留有一絲力量。

  那絲力量一直沉睡在玄武命種中,等待的便是這條鏢路再次開啟。

  撞擊發生的一瞬間,陸陽在原來世界的身體死亡。

  命種與魂魄脫離肉身,被黑船拖入兩界之間。

  殘存的鏢旗規則隨之甦醒,強行奪取了返程鏢路的控制權,將原本通往葬神渡的路線改向大離。

  陸陽的魂魄因此沒有落入黑船。

  玄武命種則在穿越兩界時重塑了他的身體,最終將他送到了黑牛鎮附近。

  這便是陸陽穿越的全部原因。

  不是意外奪舍,也不是系統隨機挑中了他。

  二十年前,方玄把尚未出生的他送往另一個世界避難。

  二十年後,黑船找到他,試圖將他接入葬神渡,殘缺的鏢師系統卻搶先一步,把他送回了大離。

  他以為自己穿越到了一個陌生世界。

  實際上,他只是結束了長達二十年的避難,被那場尚未完成的護送重新接了回來。

  畫面緩緩消散。

  系統檔案最下方,一行行文字逐漸清晰。

  【臨時鏢路:無靈界。】

  【停留時間:二十年。】

  【返程原因:玄武命種甦醒,藏鏢地點暴露。】

  【原返程目的地:葬神渡。】

  【改道目的地:大離。】

  【本次護送狀態:尚未完成。】

  陸陽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他已經回到大離,系統卻依舊認為護送沒有結束。

  這意味著大離並不是這趟鏢真正的終點。

  「我真正的家,到底在哪裡?」

  方玄沉默片刻,望向斷龍江北方。

  那裡群山連綿,盡頭隱約籠罩著一片終年不散的黑雲。

  「玄武墟。」

  「那裡才是二十年前,這趟鏢原本應該抵達的地方。」

  陸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系統檔案隨之輕輕一顫。

  【最終鏢路已恢復。】

  【目的地:玄武墟。】

  【警告:護送目標一旦歸位,玄武封印將徹底開啟。】

  陸陽微微眯起眼睛。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所謂歸鄉,從來不代表結束。

  真正的護送,或許才剛剛開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