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唯一的家人
一場寒風把冬雪捲走了，順道把倩倩的精神頭也捲走了。
晨曦透過屋頭的爛木，喚醒了睏倦的貓貓，可身側已經空空蕩蕩了。
看看門口新鮮的腳印，她應該剛走不久。
姜至陽趕緊循著腳印上前，走了一段路，就追上了步履蹣跚的倩倩。他沒有亂叫，只是在一旁默默跟著。
姜至陽從未見過倩倩如此空洞無神的眼睛。
如果此刻，他是個人便好了。一個高大勇猛能夠為她驅趕惡犬的男人，他可以給倩倩一個家，一個不漏風霜雨雪、不愁一日三餐的家，一個真正的家。
世界小小的，而他們彼此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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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奈何，他只是一隻貓。即便如此，他也會盡他所能保護好主人，他的尖齒利爪可以刺入壞人的皮肉，叫他們血流不止，扎進惡人的眼球，叫他們不見天日。他在心裡默默演練著招式，好在壞人出現時，第一個沖在前頭。
他們走了好長一段路，來到了村子的後山，姜至陽從未涉足之地。
最後，倩倩停在一座墳前，那破木板上早已字跡模糊，經了一場風雪，更是搖搖欲墜。倩倩就靜靜地跪著，一動不動。
直到一滴熱淚滾落，融化了雙膝前的積雪。一滴，兩滴，三滴，淚水如斷裂的珠串，掉落不止。
「奶奶，我好想你。」無力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山野中的飛禽走獸也為她噤聲。
小貓只能趴在女孩的腳邊，低頭去數落下的淚珠，他不敢抬頭，也不敢想像，那張天真的笑顏此刻正無助地哭泣。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哭聲漸弱，最後，輕輕地倒在了雪地里。
姜至陽不是一個人，他沒有辦法張開臂膀擁抱她，也沒有辦法安慰她，他接不住她的脆弱、無助，只能任她倒下。
雪落在她的臉上，烙下紅紅的凍瘡，小貓伸出溫熱的舌頭，小心翼翼地為她舔去霜雪，還有眼淚。看著女孩的嘴唇，姜至陽心疼地落下一吻，感受她口唇間一絲微弱的溫暖。
驟然間，山野死寂，殘雪不再，倩倩的眼睛猛地睜開，露出他從未在倩倩身上感受到的淡漠、疏離，還有一絲狠厲。
她起了身，敲了敲腦袋。
「喵喵喵（你怎麼了）？」
「喵喵喵（你沒事吧）？」
「喵喵（倩倩）。」
「你走吧，趕緊離開這裡，離開這個村子。」她的語氣淡漠，眼神銳利，像另一個靈魂在說話。
「喵喵喵（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趕快走，再不走，來不及了。」
嗯？她可以聽懂貓語了嗎？
「喵喵喵（我不要）。」
「叫你走就快走。」倩倩脫下鞋就朝小貓砸去，姜至陽躲避不及，狠狠地中了一下，狼狽地竄進了山林。
她怎麼了？怎麼突然性情大變？
待到女孩回了破廟，姜至陽繞著破廟走幾步就竄進去，和小主人蹭蹭。蹭蹭她的小腿，蹭蹭她的手臂，蹭蹭她的臉頰，但無疑都遭到了陌生的拒絕和無情的驅趕。
他只能先暫時離開了。
冬天好像要結束了，陽光鋪灑在村莊的小道上，而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時間在錯亂。
離開主人的日子裡，姜至陽在村里四處遊蕩，貓在角落裡聽著人們的談話。
在倩倩不知道的破廟之外的世界裡，此刻，她正是村民們飯後茶餘的熱門話題，是即將嫁作王瘸子之妻的新婦。
貓貓慚愧，享受著倩倩的好，其實對她了解甚少。
薛喬是秋水村的一家普通農戶。他們一家六口，薛喬，薛喬之母老劉氏，薛喬之妻孫寶怡，還有一對女兒，姐姐薛倩倩，妹妹薛樂樂，以及樂樂從後山老林里撿來的一隻大白貓。六口之家靠著這一兩畝田地，過著節儉又樸實的日子，平平淡淡還算幸福。直到一場天災的洪水來勢洶洶，淹沒了村子，屋舍破敗，神廟暗淡，沖走了糧食，帶走了希望，許多人背井離鄉，也有人留了下來。
「乖孩子，你留在家照顧奶奶，我們三個先去投奔你舅舅，待我們安定好，馬上就回來接你還有奶奶，好嗎？」這是薛喬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其實村子裡的人都知道，災禍之年，生存不易，薛喬的說辭不過是棄養母親和女兒的藉口罷了。
家，沒有了。
一老一小靠著鄰里的接濟艱難過活，薛樂樂就守在那間小破屋裡等待著父親母親的好消息，她掐起手指，還借了奶奶的手指，也數不清送走了幾個春，夏，秋，冬。那隻大白貓呢？沒有吃的，它只能四處遊蕩，到處捕獵，偶爾，有人看見它窩在薛家的破屋頭上曬太陽。
後來，老的走了，小的也便無人再管。
再後來，破舊的屋舍也被人霸占了去。
家，又沒了。
現在，這些村民想要還給她一個家了，預備在正月初六，將她嫁給村口的王瘸子，美其名曰，是為了她的幸福……
壞人……
他是倩倩唯一的家人，所以那天她才會義無反顧地救下他，給了他擁抱，又對著他流淚。心裡空落落的，像料峭的寒風吹進山洞，留下一灘雪水，他很想念倩倩，也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他都不會離開，他會保護她，作為她唯一的家人。
只是小貓不分時日，不知道哪天是初六。
姜至陽幾次回到破廟，女孩都只在稻稈堆上打坐，偶爾摩挲著腰間的一把骨質匕首，姜至陽似乎在哪見過那把匕首，但他並沒在這件事上多留心眼。
他滿心滿眼的都是小主人的身體，倩倩已經兩三天沒有進食了，臉色看起來更加虛弱，不如去小溪里逮條魚吧，也許吃條魚，倩倩就不會再趕小貓走了！
夕陽並不那麼熱烈，柔柔的光映照在整齊的魚鱗上，泛出點點七彩的色澤，姜至陽咬著這條令他滿意的魚，昂著小貓頭，神氣地往小破廟走去。
叼著一條魚，姜至陽只能慢慢地走，只是這條路怎麼好像比平日裡長，直到太陽下了山，他也沒能走回破廟。不對勁吧？平時這個距離，用不了幾分鐘，今天就算是走得慢些，也不至於現在還在路上打轉吧！鬼打牆似的！
幾戶人家點起了昏黃的燈，村子裡格外寂靜，不對，一切都格外不對勁！
突然間，他瞧見，五六個老漢出現在這條通往破廟的小路上，他們腰間綁著紅綢，中間幾個人還扛著一頂紅轎子。
今天便是正月初六嗎！
姜至陽一下子慌了神，扔了魚，撒腿就跑，他看見，那幾個老漢的身上除了紅綢，還有別在腰後的木棍、麻繩。
他們這是綁架！
小貓拼了命地跑。
拜託拜託，一定要趕上！
他得站在倩倩身邊，他得擋在倩倩身前，他得保護倩倩！他奮力地跑，顧不上尖利的石子劃破了指尖，留下一串時深時淺的血腳印。
快點，再快點，拜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