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是倩倩,是樂樂。
「倩倩你別反抗了,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劉嬸兒站在人群之後,不停催促著那幾個老漢。
「你們幾個下手輕點,只要讓她跑不了就行啦!王瘸子錢都已經給我了,你們要是把人打壞了,人家不要了,這些錢我可要你們掏!」
倩倩兩手緊緊握著那把匕首,不停後退。
可棍棒相接,倩倩根本無力還手,很快就被那幾個手腳粗重的老漢控制了行動。
「要不是這副身體太過虛弱,今天還輪不到你們幾個折辱到我的頭上。」
她的聲音不小,只是沒人在乎她說了什麼。
這時,姜至陽終於趕到了,他三步並作兩步,奮力一跳蹦上那劉媒婆的肩頭,帶血的利爪直接往眼球扎去。
瞬間,鮮血和喊叫同時迸發!「殺了這隻畜牲,啊啊啊啊——」
薛倩倩一驚,他怎麼又回來了!
幾個老漢掏起棍棒便開始亂砸,小貓在有限的環境裡四處亂竄,體力迅速下降,再跑下去,估計很快要撐不住了。
「小白,你快走,你快走啊!」倩倩忍著疼痛起身,企圖用身體撞擊換他逃走的一線生機。
姜至陽,冷靜一點,用你的頭腦好好思考!與其和這些五大三粗的老東西耗體力,不如專逮著那個劉媒婆攻擊,死個人,就不信還有人敢對倩倩動手!
他一定可以的,可以保護好倩倩,他的主人,他的家人。
他避過那些老漢,狠狠咬住了那劉媒婆的脖子,很快,有溫熱的液體在嘴裡流竄,人血的味道,又腥又髒,讓姜至陽噁心又害怕。
劉媒婆肥胖的身軀劇烈抖動起來,不停地尖叫,像一隻發瘋的熊。
拳頭和棍棒,一下又一下夯實地往姜至陽的脊骨落下,棍子上的倒釘嵌進皮肉,又拔出,帶出鮮紅的血液和翻飛的貓毛。
只是他們打得狠,他就咬得更狠,兩隻爪子深深扎進皮肉里,集中全身力氣在那一口牙上,終於把那惡人的肉生生咬掉一塊。
他摔落在地,頓覺粉身碎骨,奮力啐了一口,嘴裡滿是劉媒婆的血,其實,更多的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視線早就模糊了,血腥的味道好像從身體滿溢出來,淹沒了他的耳鼻喉。
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吧。他完全脫力了,耳邊倩倩的呼聲也越來越遠。
倩倩終於掙脫了麻繩,撲倒在小貓身上,最後那泄憤的兩棍子打在她的後背,白皙的皮膚瞬間滲出星星點點的血珠子。
劉媒婆撕掉偽善的外殼,歇斯底里地喊叫,聲音在空氣里不停打顫,傳到姜至陽耳朵里,他卻感覺分外爽快。
耳邊逐漸安靜下來,他們終於走了。
……
屋頭上,一點殘雪掉落,太陽升起來了,姜至陽模糊著雙眼,強撐著精神,看著倩倩背後的傷。
這次,路好像走到頭了,如果他死了,這座破廟裡就只剩倩倩一個人了。但他不後悔,好像無數次走入絕境,心都死死的,唯有這次,瀕死的感覺最為鮮活,姜至陽想,也最值得。他是倩倩唯一的家人,同樣的,倩倩也是他唯一的家人,不論是做貓,還是當人。
只是對不起,留你孤零零一個人。
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麼呢?倩倩太久沒有進食,又受了驚嚇,一定很餓吧。姜至陽肚子空空的,所以好像只能想到倩倩的肚子了,他嗅嗅,感受那股噴灑在他污濁貓毛上虛弱的呼吸,可那條魚,他沒能帶回來,他真沒用。
他還能做些什麼,讓倩倩好一些呢?
霎時間,他又想起那兩個大漢的對話,「狗都能吃,憑啥貓就不能吃」。
可以吃嗎?或許可以吧。
反正受了這麼重的傷,他也活不久了,如果能成為主人的食物,貓貓也心甘情願。
雖然身上的肉沒有很多,但餵飽一個倩倩還是夠的。姜至陽勉強地捲起身子,試圖咬掉身上的毛,這真不太容易,只能咬得更深些,他的牙才能繳下些毛髮來。
「你別犯傻!」倩倩的手快速擋上來,姜至陽反應不及,咬破了她的手背,嬌嫩的皮膚冒出小小的血珠,倩倩緊緊按著小貓,直到他不再動彈。
他真沒用……
他太痛了,連昏迷都不太容易,但他能感覺到,一雙顫抖的手將他小心包紮,漸漸地,失血的寒冷也被隔絕了。
之後,他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隨著雙臂輕輕晃動,就像坐上了一葉小舟,一葉回家的小舟。
不知過了多久,姜至陽緩過了神,睜開了眼,只見天空清朗,陽光明媚,桃枝上還攀上了幾個小花骨朵,好不嬌嫩。
這裡是後山,奶奶的墳前。
眼前的一切都格外清晰,姜至陽感覺精神頭也很好,看來這隻小貓的身體素質還是不錯。
他被紅綢子綁住了身體,趴在倩倩的腿上。
「你醒了。」
是倩倩的聲音。
「喵喵喵(倩倩你沒事吧)?」
「我沒事。對了,你是那個男生吧,306寢室。」
姜至陽的心一緊,那些仿佛上輩子的記憶又回來了。骨匕首!對!她是那個那個女的,段衡那個,貓,晚上那個女的!
腦子瞬間過載,無法思考了。
「這裡是魘獸的夢境,小白的夢境。」
一語點醒夢中人,那些令人困惑的場景,好像合理了些。
合理嗎?其實不太合理吧?
人變成了貓?是貓在做夢,還是人在做夢呢?
「喵喵喵?喵喵喵?(我為什麼在這?那我死了嗎?你是誰?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時間解釋了,不,不是我,是我們,都沒剩多少時間了。」
倩倩輕咳了一聲,咔出一口血來,「小白,你聽好,對不起,我錯了,我原來以為把你趕走,你沒能看見薛樂樂的死,就能放下一切。」
鼻頭一酸,她頓了頓,「謝謝你,謝謝你沒有離開,一直陪伴著我。曾經,我們一家六口,只要聽爹和娘的話,日子就很輕快,但是他們拋棄了我。後來,我只能守著奶奶,即使我知道,她也厭惡我,她總是念叨著要我早點躺進棺材,她走了,我又被拋棄了。」
眼淚滴落在姜至陽的毛髮里,他沒再說話,只靜靜地聽著,聽著這段不像是說給他聽的話。
「沒有人在意我,也沒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是薛樂樂啊,每次他們叫我倩倩,我就被提醒,那個被爹娘拋棄的樂樂,被奶奶拋棄的樂樂,就像這個世界上早蒸發了一個我,只剩一具空殼。但你,小白,你沒有離開,是你讓我明白了,彼此守護的才是家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小貓,最勇敢的小貓,你是我的家人,你保護了我。」
不是倩倩,是樂樂。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模糊了視線,也漸漸模糊了意識,原來一時的精神不過是迴光返照。
「所以小白啊,不要困住自己了,我們還會再見的,在下一個輪迴里,你再來做我的家人,好嗎?」
骨質匕首刺入後頸,一切疼痛不再,眼前只剩一片白光,靈魂好像從肉體抽離了。
「喵,喵(樂樂,樂樂)。」
姜至陽無力地喊叫。
最後一刻,樂樂,你聽見我在呼喊你的名字了嗎?
墳前,樹下,女孩和小貓離開了。薛樂樂的臉上帶著甜甜的笑,陽光撫過她的笑顏,落在懷裡的小白上,它的身上緊緊纏著一段紅綢,遮蓋了泥濘的傷痕。
後來,洪水再次洶湧而至,徹底衝垮了那座神廟,也淹沒了村莊的所有,在那座神像的冷眼旁觀中,無人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