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金風玉露,鳳鳴朝陽。


  這是本月第三對向神女求子的夫妻了。

  「為什麼他們都想要一個男孩?」虞清君坐著,由沁兒為她取下那頂沉甸甸的寶冠,她望向曼娘的眼裡純淨如水,現在她不是神女,單純是個小女兒了。

  「明明女子也很好啊,她們溫柔和善,吃苦耐勞,秀外慧中,更有甚者,才思敏捷,學識淵博,就像曼娘一樣,像沁兒一樣。」虞清君把摘下的簪子用帕子擦拭乾淨,端端正正地擺在妝奩里。

  

  沁兒得到誇獎,毫不掩飾地咯咯笑出聲,而曼娘卻像是回想起了什麼往事,望著地面,出了神。

  「女子生育,就像那花田裡的花土,孕育出光彩奪目的鮮花,才有了家,才有了國,這是多麼神聖的力量啊。」

  曼娘望著清君,慈愛里又有一絲悲憫,她欲言又止,直到沁兒完工離去,才慢慢開口。

  「囡囡,你想不想聽聽我的故事。」

  曼娘的故事?如此溫柔可親、強大堅韌的曼娘,也會有故事嗎?

  清君靠在曼娘的肩頭,兩隻手挽著她的胳膊,將整個身子緊緊貼在曼娘身上。

  「那時,我大概和你一個年歲……」

  曼娘,原是江南嘉禾柳氏嫡長女,名喚秋朝——金風玉露,鳳鳴朝陽,柳秋朝。

  柳氏一族,世代學醫,待到柳秋朝之父柳浩鵬一代時,更是杏林滿春,名盛江南。

  秋朝自幼隨父親學習藥理,展現出驚人的天賦,三歲之時,大半藥材的特性和功效已然爛熟於心。她是在藥材罐子裡出生的,在藥材堆里打著滾長大的,她好像這輩子註定就要成為一個醫者。

  父親在診堂坐診時,小小的秋朝就端一個小板凳坐在父親身旁,豎起兩隻小耳朵聽父親問診,她時而向父親推薦用藥,時而向父親討教不熟悉的藥方,每當這時,柳父就會伸出他溫熱的手掌摸摸女兒的小腦袋,露出滿臉慈愛。

  「真不愧是我柳家的女兒啊!」

  所有的誇讚里,柳秋朝最偏愛這一句。

  在小秋朝的心裡,醫術不僅代表著救死扶傷,懸壺濟世,還有受人尊敬,柳氏榮光,對醫術的熱忱和天賦,更是她引以為傲之物。

  待她及笄禮那日,更是近乎半城的百姓都來到柳園為她送來祝賀,一來他們都曾受過柳氏的恩惠,二來自然是相信,這個天賦異稟的神童,必然會在不遠的將來大有作為。

  即使是到了今日,她也忘不了那日華麗的釵冠,還有那堆滿了整間屋子的祝禮。

  柳氏的醫術之所以名滿江南,得益於柳氏秘學。除了常見的病症,柳氏一族鑽研疫病,秋朝的太祖將祖上的經驗總結,耗費十載著成了《柳氏秘學》。

  疫病現世,在其他各家還在著急忙慌時,柳氏已然能初步控制疫病的症狀了。因此,為保柳氏一族榮光,柳氏有家訓,懸壺濟世,治病救人,但秘學不可外傳,凡是嫁入柳氏之婦,或外姓拜入柳氏之弟子,必改姓為柳。

  柳氏弟子芸芸,柳秋朝更是其中數一數二的天才,年輕氣盛,風光無限,無人不高看她一眼。而她的夢想,是把柳氏的醫術帶出江南,讓柳氏的榮光遍布世界。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來得突然,如同當頭一棒,打得柳秋朝暈頭轉向。

  「秋朝,這堂課你不必學了,先去你母親那吧。」

  柳秋朝被父親趕出學堂時,懵得腦子一片空白,因為自這堂課起,父親要詳解《柳氏秘學》,秋朝早早就開始期待,提早了三天特意求父親開個後門,幫她留個前座。

  可現在,她卻被趕了出來?

  那天,柳秋朝在院子裡站了整整一個時辰,暑氣逼人,直到暈倒,她才被下人扶進屋裡。不是孩子脾氣發作,是柳秋朝想不明白,作為父親最為看重的弟子,有朝一日,她竟被趕出了學堂,甚至當著一眾弟子的面,甚至沒有一個理由……

  那緊閉的門窗,就像是提防她似的,柳秋朝有些眼紅,但她的自尊,她的驕傲,不允許她落淚。

  那晚,父親和母親一起到了柳秋朝的屋裡,與她講了許多,她好像現在還記得那晚的燭火是怎樣燃完的。

  「秋朝,我們都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不僅懂事,還天賦異稟,我和你母親都相信你以後必成大器。」柳浩鵬緩緩開口,而柳母翠雲只是微皺眉頭,望著女兒出神,她的眼裡有燭光搖搖,淚花泛濫。

  「這事,我們也不瞞你,前日,知州長子請了媒人上門提親,媒人說那戶人家在所有適婚女子裡挑了好久,最終看上了你,我們也見過那孩子了,品貌端正,才學過人,族中長輩也商量過,都認為此人確是良配。」

  懂了父親的意思,柳秋朝撇過了腦袋,此前,她只想過如何學好醫術,如何光耀門楣,她以為自己會在父親母親身邊一輩子,做這嘉禾城裡最風光霽月的人物。

  現在,父親卻同她安排婚事,要把她從這個家裡推出去。

  不可理喻……

  「你呢,早已過了及笄之年,我本想著若哪日你有了屬意的男子,就招他入贅,入我柳門。只是,知州長子這樣的婚事,這樣的良人,即使是我們這樣的人家,也是打著燈籠難找的,若你們倆成了少年夫妻,也必然是珠聯璧合,花開並蒂。」

  這種簡單的道理,柳秋朝不會不懂,但她依然像被抽走了脊骨似的,她不知道,她的世界原來這樣脆弱,旁人來敲一敲就碎了,她對於未來的所有預想居然可以輕易顛覆,連同著她的驕傲一起,像貝殼被碾得粉碎。

  「秋朝,你也知道,柳氏的秘學不可外傳,待他日你們成了婚,想必那樣的人家也不會允許你拋頭露面,今日,我讓你出了學堂,傷了你的面子,你莫怪父親。」柳浩鵬很耐心地與女兒講著道理,他說的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也真心希望他引以為傲的女兒不會與他離了心。

  其實,父親後來說了什麼,柳秋朝根本沒有聽進去,她的世界毫無來由地闖進了一支颶風,天旋地轉間,她的命運就被改變了,她感覺可笑,感覺不可理喻,感覺難以置信,虛幻,縹緲,頭痛欲裂。

  她的認知被顛覆,好像她所處的不是從小到大的那個家,她也好像不是她了,不是那個醫學神童,風光無限的柳秋朝了。

  ……

  「你猜猜,後來她如何了?」從故事裡抽離出來,曼娘依舊感覺天旋地轉,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囡囡不知。」虞清君說不出話來,這是曼娘第一次講述自己的過往,也是第一次讓她感受到,無所不能的曼娘原來也被世俗的籠子困著。

  「後來,那個自以為是的小姑娘,年輕氣盛的小女兒,每天都沉浸在恐懼里,恐懼擁有的一切被打碎,一天晚上,她潛進了父親的密室,偷走了《柳氏秘學》,還放火燒掉了所有的謄本,離家出走了。」

  柳秋朝不理解,身為柳氏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就因為她是女子,就要被挑選,被放在一眾布娃娃里被挑選,那個成為官宦人家新婦的機會也許很多人求之不得,在秋朝眼裡卻那樣諷刺,就像是給下位者的賞賜。

  她的驕傲不允許她成為下位者,所以,那就打破一切好了,從那堆爛瓷片裡挑選出自己想要的,拼成一個新的柳秋朝,一個強大到無法被挑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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