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雌鷹
對於那天從柳氏的出逃,柳秋朝堅定,她一輩子都不會後悔。
行路難,柳秋朝卻感覺無比暢快,天地間唯她一人,她大可振翅高飛,策馬奔騰,縱使是摘星攬月,只要她願意,也未嘗不可。
離開柳氏的第七日,柳秋朝翻過了第三個山頭,在那裡,她遇到了一群人。
那是七個女子,個個形銷骨立,弱不禁風。據她們自述,她們幾個是從人牙子那裡逃出來的。她們每一個,身上都被抽得皮開肉綻,流著膿水,高熱不退,皆是垂死之兆。
柳秋朝猜得到,根本不是她們「逃出來」了,而是那些人牙子見人將死,又不願收屍,趁早讓她們滾得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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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在柳氏藥堂,柳秋朝也見過許多病人,有受寒發熱、跌打損傷的小病小痛,也有肺癆咯血、中風偏癱的不治之症,人命是藥堂里最珍貴的東西,可今天,柳秋朝才知道,原來在藥堂之外的世界裡,多的是命如草芥。
特別是女人的命……
這種感覺令人討厭,同那安排的婚事一樣,讓人壓抑。
柳秋朝的第一個病人,叫曼娘,她不僅症狀最重,腹中居然還有一個孩子,母體微弱,孩子卻意外強健,像是要把母親最後一點生命吞吃殆盡似的。
對柳秋朝來說,救人是一種理所應當的行為,她在偏僻的山裡賃了一間屋子,給她們用藥,供她們休養。這是第一次完全由她自己看顧病患,柳秋朝格外謹慎,但那謹慎之餘竟還生出一絲狂喜,一絲掌握全局,掌握命運的狂喜,她肯定,這就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按照她曾經的預想那樣成長,成為她理想中的那個柳秋朝。
花了整整月余,這幾個女子的皮肉終於被養得有了人形,雖然完全祛疤還需幾個月,但身體和精神都已恢復良好。從當初的無法動彈,到如今的行動自如,她們彼此扶持,彼此照顧,也都真心地感謝這位降世女菩薩。
儘管大家相處得很愉快,但離別總是必然的。
至於大家的歸處,只有曼娘有個定數,她希望腹中的孩子有個父親,她想回去尋親。而兩個最小的妹妹抱著柳秋朝的腿哭鬧個不停,其他的姑娘也不願離開,她們自言無處可去,願向柳娘子學習醫術,從此一生追隨。
這出乎了柳秋朝的意料,但她卻甚是滿足,替代了柳字姓氏帶來的虛浮榮光,被需要的感覺令她無比踏實。
她不再需要這個名字了,她願意丟掉姓名,從那個金光閃閃的牢籠里徹底解放!
從此,柳秋朝改名換姓,借曼娘之名,帶著一眾弟子尋找新的生活。
……
「柳秋朝,是哪個秋?哪個朝?」
「金風玉露的秋,鳳鳴朝陽的朝。」
「金風玉露的秋,鳳鳴朝陽的朝。」虞清君在心裡跟著默念,這真是一個好名字,像一隻雌鷹,攜著野心一飛沖天。
自從神女巡遊結束以後,姜至陽就一個人偷偷溜走了,他回到了最初那個盛開著繡球花的院子。
在一片廢墟里,那叢繡球花竟開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燦爛,姜至陽仔細地扒開泥土,他想把這叢花帶到山上去,如果虞清君還記得的話,還記得那個關於他們要一起幸福圓滿的願望的話……
「把柳秋朝的故事告訴你,是想說,這世間女子大都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但父親母親就一定錯嗎?其實不然,我知道父親是為了我好,嫁給一個良人,我會過上比平常女子優渥得多的生活,像平常女子一樣花費心思討人歡心,學著處理家中瑣事,在瑣事裡普通地變老,一如世人眼中女子幸福圓滿的一生。所以我不怪他,是這個世界太狹隘了,把女子看得太輕了。」曼娘摸摸囡囡的腦袋,就像在安慰她,也可能在安慰自己。
「在這窮鄉僻壤也是一樣,幼女無力勞作,長大了又嫁作別家新婦,所以大家只按男丁的人頭分田地,家裡多一個男丁,就多一畝地,多一份收成。遺棄女嬰,只求男丁,是因為良心不足,也因為世道艱難,餬口不易。人有錯,更是世道有錯,秩序有錯。」
曼娘停了下來,這一切都太深奧難懂,即使是她自己,也是年歲上漲之後才看清許多,年輕時的她又何曾懂過。
「你莫想太多,想多了啊,腦袋疼。」曼娘將虞清君扶起,再三叮囑她注意休息後便離開了。
虞清君趴在窗沿,目光停留在搖曳的樹枝上,讓清風拂過她的長髮,也幫她梳理思緒。她想,曼娘真的很好,她把命運握在自己的手裡,她也想這樣。那她呢?她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她希望自己可以成為一個讓所有人都幸福的人。
姜至陽回來了,帶回了一手的泥巴,還有一枝完整的繡球花。
「你從哪裡搞來的!」原本低落的情緒被花瓣絢麗的色彩調動,虞清君的眼睛裡又有激盪的水花,是姜至陽熟悉的雀躍。
「從你的家。」
「我的家?」
「你仔細看看我,還記得我嗎?」姜至陽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鬆軟的大饅頭,將它塞到虞清君手裡。
女孩的眼神匆忙地在姜至陽臉上遊走,一些塵封的記憶被喚醒,眼淚奪眶而出,望著他的那雙眼眸中全是不可置信。
「哥……哥哥?」
「是我。」姜至陽很是驚喜,拿著帕子拭去虞清君的點點淚珠。
「你們不是被……曼娘說你們都不在了。爹和娘呢?」
「……」
姜至陽沉默了。
虞清君看懂了他的沉默。
「沒事……」只是淚流不止,「你能回來,已經很好了,真的。」
姜至陽俯身抱住虞清君,溫軟的手掌輕輕地拍著她的背,那段隔在他們之間的空白被打碎,只剩兩顆相互貼近的心臟。
「不是,你怎麼這個打扮?」虞清君推開姜至陽,看著他這一套修身裙裝,破涕為笑。
「沒辦法,這寢殿男的也上不來。」姜至陽起了身,轉身展示自己的著裝,這些天他已然完全適應了。
「虞清君,我犧牲可大了,你之後可得補償我!」
「虞清君?這是我的名字嗎?我記得爹爹和娘親還沒來得及給我取名字。」
姜至陽忘了,自從見到她的第一面,就將這個女孩默認為虞清君,他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爹爹和娘親的名字,心中不禁慚愧。
「嗯。」姜至陽猶豫地應答,「是的,是爹……是爹臨走前告訴我的。」
他隨口就扯了一個謊。
「是哪個清?哪個君?」
「冰清玉潔,謙謙君子。」
「很適合我!」她拿起筆在紙上謄出兩個大字——「清君」,而後又像是太喜歡似的,不停地在紙上重複這兩個字。
「虞,清,君。」她默念著。
相認後的日子裡,虞清君的心情都很不錯,在沒有外人的時候,她就卸下了神女的那一面,像個小妹妹一樣嘰嘰喳喳地與姜至陽說這些年的經歷,甚至,不盡興時大半夜還要把他叫醒了聊天。
與她相處的時間,每分每秒都令人暢快,這是只屬於他們倆的,秘密。
從她的描述里,姜至陽大致知道了,大火後是曼娘收養了虞清君,清君只是單純地為村民祈福,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對於曼娘,姜至陽總覺得分辨不清。曼娘對待清君的溫情不假,清君對待曼娘更是依賴,但只憑直覺,姜至陽依然認為曼娘有所隱瞞,而她隱瞞的事,大概勾連了故事的所有枝節,也是,她不願示人的陰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