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真相


  那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村長,拄著一根拐杖,四處打聽能治癒疫病的醫師。各大醫館將他拒之門外,絕望的他幾經輾轉,最終找到了寄身山林的一行人。

  曼娘看著老村長,好像看到了一絲希望,也許這就是一生難逢的機遇,她毅然決然地帶著大夥來到了這個花開遍地的窮鄉僻壤。

  曼娘走訪了那些犯了病症的人家,從他們的日常起居,問到村中怪談,她們聽了不少傳聞,去了不少地方,最終找到了後山上的那口井。

  經村長之口,她們才知道,村裡有養不起的女嬰就會拋到這井裡,這井的位置山高路遠,遠離人群,還是口枯井,村民們都以為不會影響到大伙兒正常的生活。

  這是曼娘人生中第二道晴天霹靂,她知道世間女子不易,卻不知,居然還會有如此惡毒之人,活生生地把孩子扔到井裡摔死,而這惡毒之人竟有整整一個村子!

  她怒不可遏,差點就棄村而去,只是一群人山高路遠來到這,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和盤纏前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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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嬰孩的屍骨在井底腐化,吸引了不少鳥獸毒蟲,井壁濕滑,鳥獸毒蟲進來之後卻很難出去,終於隨著那些嬰孩一同死在井底。這是口枯井,沒有人會來這裡用水,可這井枯得並不徹底,大雨之後,毒水滲入地下,匯入溪流,又被那些村民挑回家用了。

  知道是後山那口村民們平日裡緘口不言的井出了問題,一時之間流言四起,異聞泛濫。

  「簡直是自作自受!」最小的兩個妹妹氣得跺腳。

  「姐姐,我們走吧,就讓這一莊子人死光得了。」

  曼娘的心在動搖,棄之不顧,是殺人嗎?疫病傳播得極快,幾日裡,這村子就從一個生機勃勃之地成了一個紙錢飄零的死村。

  最終,曼娘還是沒走。

  既然這謠言遍地,不如就利用這謠傳!曼娘一邊研製治癒疫病的藥方,一邊讓幾位姐妹去村里引導謠言——後山枯井,女鬼冤魂,觀音垂淚,索人性命,若想要完全抵禦這疫病,需一位神女向瓊霄女神求藥,方得安生。

  曼娘就不信了,奉神女為尊,這村里人還敢隨意拋棄女嬰?很明顯,她低估了人性,甚至是「神女」現世的前一日,居然還有人偷偷跑到後山棄嬰。

  一頂小小的轎子,帶回了一個懵懂天真的孩子,看著她安睡的模樣,曼娘狠不下心。可就像老天作怪,就在同一晚,一場天降大火帶走了那個孩子的一切,曼娘沒有回頭路了。

  孩子年齡雖小,卻乖巧懂事,自從上了山,竟一次也沒有哭鬧過,小姑娘越長越大,脫離了世俗,在曼娘的教養下分外天真純良,她真的視自己為神女,勤學苦練,祈福誦經,日日不敢懈怠,只是她從來不知道,她在為怎樣的人祈福,為怎樣的亡靈超度。

  曼娘研製出了藥,還命人將那口井填死了,疫病很快被控制住,但往井裡棄嬰的事卻屢禁不止。

  曼娘一行人嘗試了各種方法,請人看管,封山禁入,甚至放出傳言,要安撫亡魂必隨一兩金子作買路錢,一兩黃金,這村子裡一戶人家一畝花田的年收不過如此,但他們居然捨得這一兩金,都不願養大一個女兒。

  甚至,人們口口相傳一個秘聞,只需一兩金就壓得住亡魂作亂,從此不僅是本村人,還有聽了傳言的外鄉人特意跋山涉水來到這貧地,只為……棄嬰。

  曼娘的心死了,只有面對幾個姐妹還有囡囡時,才勉強跳動。姐妹們勸她放下,她們盡力了,單憑她們幾個,又如何改變得了這現實,如何顛覆得了千年相傳的思想,是世道錯了,一個又一個人堆疊在一起,成了那殺人的魔。

  她們能做的,不過是救一些沒死成的,收養一些丟棄在山門口的,收下那買路錢築一座神廟,要那天下人的香火為井中亡魂超度。

  「我是有錯,但我唯一能認下的錯,就是編出了神女之言,讓囡囡成了那高閣之上不苟言笑的神像!」回憶起那段亂世光景,曼娘的身體都在顫抖,她本想成醫,卻醫不了人心,醫不了世道。

  「如果不是我,囡囡不會家破人亡,如果不是囡囡,我也不會體悟作為母親卻救不了女兒的苦痛,但這一切都是無解的,沒有回頭路的!」

  「那就讓神女一生都這樣生活嗎?」

  「那又能如何?讓她知道真相後痛苦不堪嗎?讓她離開這裡不做神女嗎?這世間根本沒有神明,而人,也只願相信他們想相信的,神女不可能只因我一言就成了神女,而是這世人需要一個神女,為他們的錯誤掩飾,為他們的平安祈福。沒了囡囡,他們只會再搶一個孩子填補這空位罷了!」

  曼娘的眼裡滿是決絕,她轉頭看向姜至陽,掏出了銀針,一旁的靜姑姑鬆開了一捆麻繩。

  「難道不是嗎?」曼娘追問道。

  姜至陽說不出話來,他曲解了人性,也低估了人性,在這個龐大的運作著的社會機器面前,他就像一隻螞蟻,無關緊要。

  只是面對曼娘的步步緊逼,今日怕是無法善了。

  「是真的嗎?」

  背後傳來一個顫抖的聲音。

  虞清君穿著單薄的白色絲裙出現在這骯髒污濁的山道上,她凌亂的髮絲垂在額間,隨著清晨的寒風飄動著,她的眼裡,是淚,是絕望。

  完蛋了,姜至陽心想。

  她轉身跑走了,姜至陽顧不上和曼娘的對峙,奮力跑上前追趕虞清君。

  出了觀音殿,虞清君就站在那百步梯上安靜地眺望著那片土地——她日日都看的土地,此刻是多麼陌生。

  她想不到,在這片栽種著轉日蓮的土地上,這片國主為女兒祈福的花海上,竟有千千萬萬的女兒死在那陰暗潮濕的枯井裡,多麼可笑,多麼諷刺啊!

  她的鼻尖好似有一股腐爛的味道縈繞著,傷口暴露在潮濕空氣中,血肉被野獸毒蟲啃食,骨頭破碎在腐臭的泥土裡。記憶里,那些嬰孩的啼哭聲宛若一把刃,反覆地在她的心上割鋸,將她從那個華麗的寶座拉拽到陰寒的井底。

  姜至陽慢慢走近她,對上虞清君淚水滿盈的眼眸,這次是他錯了,是他的私心害得虞清君沉溺在苦痛之中。

  他吻上虞清君冰涼的嘴唇,那一瞬,他似乎感受到身體裡某種力量被抽走了一絲。

  「虞清君?」

  「我在。」她回來了,姜至陽知道,但她的眼眸里依舊是滿滿的絕望。

  她轉頭望著那被暖陽籠罩的土地,世界在她的淚眼裡模糊成一片金色,她懂了,懂得了什麼是「世道有錯,秩序有錯」。

  她用骨刀抵住脖頸,利刃瞬間刺破皮膚。

  「冰清玉潔,謙謙君子,可真不適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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