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遲來的吻


  汩汩而出的鮮血很快帶走了她的呼吸,虞清君的腦袋靠在姜至陽的左肩,整個人輕飄飄的。

  鼻尖一股酸澀,眼淚卻流不出來,姜至陽的心麻木了,自我保護似的讓他隔絕了從虞清君身上散發出的悲慟。

  姜至陽把靠在懷裡的女孩小心地抱起,鮮血浸透了她的白裙,在晨風中飄飄搖搖,此刻,她就像一隻破碎的蝴蝶。

  虞清君走了,這場夢意外地沒有結束。儘管如此,姜至陽還是將任務拋之腦後了,他的整顆心都被懊悔占據。

  姜至陽將她送回了寢殿,為她換上了一套嫩黃色的裙子,裙子的前襟上繡著大朵的轉日蓮還有翩翩飛舞的蝴蝶,這是上次偷溜出去的時候給她帶的禮物,可惜還沒有來得及送。

  穿著這一身,她就像一個尋常人家的姑娘,最好再扎兩個小辮,可是姜至陽的手太拙,只能用彩繩勉強給她綁兩個蝴蝶結。

  「這神女,就讓我來替你做吧。」他牽起虞清君的手,貼靠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只感受到一股死氣的冰涼。

  自那天后,姜至陽再沒見過曼娘,神廟的天被靜姑姑撐起來了,人來人往,雲捲雲舒,一如往常。

  只是,這裡再沒有陽光,整日烏雲密布,陰雨連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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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至陽戴上了神女的寶冠,額間的花鈿是初見她時的紅色寶石,他坐在那白色紗帳的轎輦里,看著匍匐在地的村民。

  其實,即使是隔著圍帳,底下的人是真心祈禱,還是斜眼睥睨,一目了然。

  誦經的大殿很是清冷,重複的日子特別無趣,山頂的泉水也凍得刺骨……

  想著虞清君的樣子,姜至陽艱難地模仿著。

  聽說,虞清君離開後的日子裡,曼娘終日以淚洗面,三餐不進,不久後,便鬱鬱而終了。

  夢,結束了。

  任務,失敗了。

  ……

  意識重回現實,姜至陽感覺屁股和後背一股冰涼,他不是應該躺在虞清君柔軟的床鋪上嗎,怎麼這麼冷?

  他睜開眼,望見了屋檐下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他被丟出來了,果然,虞清君生氣了,凌晨五六點的商務廣場,如同這地面上的灰塵一般死寂。

  酒館那扇小破門緊閉著,門口的那盞迎客燈也滅了,他輕輕貼靠在門邊,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一切就像他第一次來到酒館所見到的場景。

  姜至陽掏出手機,周一,六點十五分,儘管他現在就想跟虞清君見上一面,但來自劉栩言的十六個未接來電提醒著他,他現在還是一個學生,如果八點不能準時出現在教室,他那位新上任的,整個人散發著熱乎勁兒,積極得像塊黃色海綿的導員,將給他來上一個長達一小時的口頭教育。

  姜至陽撿了一根狗尾巴草,一邊慢慢踱步一邊用草稈抽打著路邊的矮冬青。

  一天一夜,在夢裡流連的時光,在現實里也不過是一天一夜。

  看著眼前行駛而過的汽車,路口閃動的紅綠燈,還有草地上哐哐撞樹的大爺,夢裡那些觀音垂淚,神女巡遊,向日葵花海,爹爹和娘親都好似一串夜晚限定的泡影,在被陽光照射的那一瞬,就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破碎了……

  他的腦海里,反覆閃回著虞清君自刎的畫面——鮮血從白皙的皮膚里流出,浸透了她的白裙。

  姜至陽知道,她並不是真的死了,但他還是很想見她一面,好像只有親眼見到她鮮活的模樣才能安心。

  八點,姜至陽準時出現在教室,而他的好室友劉栩言也相當自覺地為他帶來了課本。

  一屋子的大學生睡意矇矓,背後那幾個雞窩頭大概三分鐘前還窩在暖烘烘的被子裡,只有前排的幾個學生在奮筆疾書,好在他身邊這兩位,劉栩言,段衡都位於好學生之列,姜至陽將記重點抄筆記的任務交給他們,就安心地神遊了。

  而後一連五天的時間裡,課業依舊排得滿滿當當,做不完的小組作業,永遠在趕的實驗報告,來不及的預習和沒時間整理的筆記,忙得亂糟糟的姜至陽暫時從那種夢的虛幻中抽離。

  只是偶爾,比如好天氣的陽光,抹紅嘴唇的姑娘,盛開的鮮花,還有「多餘」,「魚乾」,「平均」,「清楚」等等一類詞,都讓他的心跳少了一拍,又陷入幾秒的沉默中。

  其實,趕在周三午後的小組實驗前,姜至陽還是抽空回了一趟小酒館,只是一切如常。

  他忍不住推了推門,又忍不住使了點勁,又忍不住拿身體撞了幾下,那小木門竟真的被打開了,幾十平的小鋪面里只擱置著幾張破椅爛桌,四面白壁上落著灰塵和蛛絲。

  什麼都沒有了……

  再一次見面,是周六的傍晚,在姜至陽堅持不懈的電話轟炸下,虞清君終於如願出現在他的面前。

  她的臉色很虛弱,面頰上透著一股蒼白之氣,她穿著一件慵懶的灰色毛衣,高高的領子遮住了她的脖子和小半張臉。兩個人都沉默了,對坐在蛋糕店的桌前面面相覷。

  姜至陽點了一杯奶茶,虞清君不動。

  姜至陽又點了一份提拉米蘇,虞清君沒碰。

  姜至陽還追加了一塊紅絲絨蛋糕,虞清君依舊不動聲色。

  她的眉間有隱隱的怒氣。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才導致任務失敗了。」姜至陽的聲音軟軟的,他知道錯了,懊悔是真切的。

  「我就只是讓你親我一下,我讓你干別的了嗎?就親一下,這麼難嗎?」虞清君的聲音很沖,一下子就吸引了店裡其他客人的目光。

  「我……」他低下腦袋,扭扭捏捏,「我,不敢。」

  「不敢!有什麼不敢的!」

  對面的人站了起來,狠狠揪起他的衣領,就在他以為虞清君要在他的臉上來上一拳時,卻落下了一個吻。

  他的呼吸被掠奪了。

  失速的心跳,蒸騰的熱氣,奔涌的血液,持續的耳鳴。

  世界消失了,只剩一個她。他盯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蛋,眼神艱難地聚焦在她的長睫,和那雙帶有慍色的雙眸。

  她的唇是柔軟的嗎?他緊張到無法感受,只有源源不斷的熱氣進入身體,終於,心臟被點燃了,在腦海里爆炸出七彩的煙花,絢爛奪目,響徹雲霄。

  跟虞清君接吻,是甜腥的血液味道,是疼痛伴著腫脹。

  虞清君在咬他。

  他感受到了,卻一動也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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