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回家


  傳聞,秋葉坪的狐狸卓爾不群,通過修煉可得九尾,一尾一命,長生不死,可是,誰也沒有見過斷尾的狐狸。

  大概是因為,向死而生的代價亦難以承受,斷尾之痛,猶如粉身碎骨,一路奔逃的白禪其實沒抱多大希望,她只是想,哪怕自己死在半途,也想要成全茫涯的願望,若得僥倖,若得僥倖……她沒敢想,身後的劇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僥倖太難得了。

  人間與臨夢淵的臨界是一片荒山,白禪的運氣不錯,離開臨夢淵的那天是月余間唯一的好天氣。

  碧空如洗,風和日麗,明媚的陽光像母親大人溫暖的手掌,一次又一次撫摸著她的毛髮。心底泛起一陣柔軟,久違的幸福感讓她無比脆弱,點點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

  「我有點,有點想家了。」她歪著腦袋,閉上了眼睛,不願讓眼淚滑落,可淚花還是洇濕了她的睫毛,在陽光下像閃耀的星星。

  茫涯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她的臉,柔聲細語道,「那我們就回家,好嗎?」

  回家,回到那個屬於他們的家,如果白禪願意留在臨夢淵,他必定寸步不離,用餘生所有,彌補帶給她的傷害。

  「不是,我有點想秋葉坪了。」小狐狸抬起手,反握住茫涯冰涼的手腕——那隻人間的陽光也溫暖不了的手腕。

  茫涯低頭淺笑,笑自己的自作多情,靠欺騙得到的感情稱不上愛,靠靈力變幻的屋舍又怎麼算得上家,而他殘破的餘生,又怎麼賠得起小狐狸本該自由歡脫的一生。

  他抬起頭,也想望一望那太陽,可就在那一瞬間,烏雲密布,暴雨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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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天罰來了,他最熟悉的天罰來了,茫涯牽起小狐狸的手,趕忙想要帶她回去,回到暗無天日的地下,起碼不會受傷。

  「我該回去了,是嗎?」這一刻,白禪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冷靜。

  茫涯愣在原地,那張俊美的臉低垂著,他不敢抬頭,甚至害怕對上白禪的眼睛。

  「我確實太笨了,好多事情都想明白得太晚。」她笑了笑,言語間卻沒半分責怪,「風月樓的狐狸精是你,後堂的眼盲酒匠也是你,對嗎?」

  白禪試探地抬起手,小小的手掌遮不住他的臉蛋,只堪堪蒙住他的眼。即使沒了這雙攝人心魄的眼眸,高挺的鼻樑和好看的嘴唇依舊引人注目。

  「你,怎麼知道的?」好看的嘴唇張張合合,發出的聲音也悅耳。

  「你頸間的紅痣,我看到了。」她狠狠地戳著茫涯的肩膀,那裡,有一個證據。

  茫涯不動了,他活該痛的。

  白禪眨眨眼,一雙丹鳳眼下浮動著委屈的紅暈,「你的弱小是偽裝的,你的傷口是故意的,你的眼淚也是假的,你利用我的憐憫和信任,牽引著我,讓我一步一步掉進陷阱。」

  「對,是,這就是我,為了私慾偽裝自己,惺惺作態,不擇手段,哪怕是傷害無辜,也在所不惜。」他終於敢對上白禪的眼睛,將自己赤裸裸地撕裂在她面前。

  白禪沒哭,他卻淚流不止,茫涯抬手用衣袖將眼淚擦得一塌糊塗,他恨,恨這眼淚試圖將他粉飾成無辜。

  「但你的痛苦是真的,你的願望是真的。」小狐狸溫柔地揉了揉他的發頂,安撫著男人的情緒,此刻,她感覺自己好像長大了,而這個歷經漫長歲月的神明,倒像個宣洩情緒的孩童。

  「斷尾怕是不夠吧,怎樣才能讓你離開臨夢淵?」白禪的話直截了當,一針見血。

  這一刻,茫涯是無措的,他想要解釋,想要道歉,想要把他的真心挖出來,求得愛人的原諒,可是,他太混亂了,「神核,只有斷尾而不死的狐狸承受了夢神的神核,我才能離開。」

  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一個絕望的惡人。

  「還是想成全你。」白禪笑了,笑得輕鬆,像夏日裡盡情盛放的梔子,耀眼,聖潔,「神明的職責我會承擔,該受的懲罰我也會接受,你走吧。」

  白禪引動著茫涯體內的神核,雖然身體很是虛弱,可剝離那顆神核卻很輕鬆,她笑了笑,看來她白禪也沒有旁人說得那樣廢物。

  「天雷不是說說而已,你扛不住的。」茫涯攥緊了小狐狸的手,卻被她掙脫了。

  「你的神核很強大,它承載著無數生靈的願望,我現在已經能感受到它了,它會幫我扛過斷尾之痛,讓我成為臨夢淵的神主,它也會,代替你保護我。」

  白禪跌跌撞撞地起身,跌入白桃的懷裡,她收攏了雙臂,與至親緊緊相貼。

  「白桃,白陽,謝謝你們,往後雖然不能經常見面,但我會想你們的……替我向父親大人報平安,告訴他,他的女兒遇上了頂好的機遇,變得很有出息,哈哈,若得閒暇,多關照關照我的母親,她最容易犯頭疼。」

  「好。」虞清君淺淺低頭,將臉頰輕貼在她的耳畔,「我們一定。」

  「白桃,愛好累啊,但我還是要祝你幸福。」說罷,白禪轉身,淚水盈眶,但她不想任何人看見她的眼淚,她緊咬著牙,忍著哆嗦,走得瀟灑。

  不能,不能讓她一個人回去,茫涯兩步上前攬住她的手臂,卻又被白禪推開,她的聲音冷冰冰的,不再帶有任何柔情,「從今往後,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可以進入臨夢淵。」

  虛握著的手,空落落的,茫涯再拉不住那隻小狐狸了,所有關於愛,關於恨,關於欺騙與憐憫的爭論都被她拋棄在這片荒野。

  而他,終於如願成了一個普通人,享受著小狐狸施捨下的日月山川,萬千紅塵。

  通往黑暗的小徑上只她一人,她走得堅定,連一次回眸也沒有,一步又一步,終於消失在茫涯的視線里,眼前是朦朧的淚花,耳畔是電閃雷鳴,雷霆萬鈞。

  道道閃電織成一片細密的網,劈開了烏雲籠罩下的昏暗,世界瞬間陷入一陣煞白,滾滾雷聲碾過翻騰的雲層,積聚成一團,酣暢淋漓地炸裂開,奪走了天地間的所有聲響。

  「那我們怎麼辦?」姜至陽試探地開口,「回秋葉坪還是折回去找白禪呢?」

  「回臨夢淵吧。」

  「那他,怎麼辦?」

  那個狼狽的男人瑟縮成一團,將臉蛋深深埋入雙臂,身體因為哭泣而不停抽動著。

  「自作自受,自生自滅。」

  ……

  滾滾天雷不斷,在白禪細弱的手臂上落下了和茫涯一樣的傷疤,當姜至陽和虞清君再次趕回臨夢淵時,她就獨坐在江邊,望著一江枯水,指尖反覆摩挲著已然結痂的傷口。

  她沒有死,甚至看起來精神不錯。

  「白禪!」姜至陽遠遠地打著招呼,小狐狸卻沒有任何反應,沒聽見嗎?他小跑上前,步步貼近,白禪依然像沒看見他似的。

  「她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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