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計劃
她好像被關進了一個小屋裡,那裡暗無天日,如墜冰窟,甚至,她連自己的身體都感受不到了,只剩一點殘存的意識,苟延殘喘……
這間屋子又大又空,將茫涯還有白陽白桃的聲音隔得好遠好遠,白禪努力不讓自己睡去,靜心去尋他們微弱的聲響。
終於,她找到了。那是一條縫隙,微光刺破了黑暗,有源源不斷的溫熱從那道口子擠進來,是茫涯的氣息,她好驚喜,她盡力貼近那條縫隙,讓熟悉的溫暖進入身體。
漸漸地,那條縫隙越來越大,刺眼的白光占據了整個世界,那股溫暖變得灼熱,在白禪的五臟六腑中流竄,氣力得到補償,她好像可以勾動手指了,耳畔的聲響也更加清晰。
「白禪,白禪,白禪!」
小狐狸睜開眼,是白陽在哭天喊地,她緩緩地扭動腳尖,勾勾手指,身體回來了,可是……可是身側這冰涼的手是誰的?不好的預感席捲而來,她慌亂地起身。
「茫涯!」
他緊閉著雙眼,兩頰泛著蒼白,凌亂的衣衫下,原本嬌嫩的肌膚被灼燒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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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救你,茫涯耗盡了靈力,所以……他是個好人,以前是我們誤會他了。」
白禪趴下,貼近愛人的臉頰。那裡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此刻,他就像一條瀕死的魚,在乾涸土地上的每一次呼吸都裹挾著劇痛。
她沒有理會白陽,只保持著那樣的姿勢,生怕茫涯接不上下一口氣。兩行熱淚是小小的溪泉,落在茫涯的臉頰,流入他的脖頸。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如果……」
她想起,想起第一次在臨夢淵與茫涯的相遇,他的髮絲在風裡輕輕飄揚,轉身露出一張俊美的面龐,想起茫涯拿她沒辦法時可愛的氣惱,想起他談起自己出身時眼中的落寞,想起幻境中醉人的漫天紅霞,想起婚宴上他的低眸淺笑……
一切都在失控,而她,只是一個提線木偶,被牽引著得到了幸福,可在觸碰到它之前,幸福又被迅速地奪走了。
是誰?是誰在扯著線?是誰在玩弄她!
身下的人動了動,他想要笑,表演一個釋然的喜悅的笑,但此刻,他做不到了,茫涯沒想到,為所欲為的他也會有了良心,良心還會因為一隻狐狸的眼淚而隱隱作痛。
明明,明明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順利進行……
可他只能低垂了眉眼,滿臉的歉意,他表演出來的捨己為人,情深義重,甚至此刻的滿身傷痕,都顯得他愈加卑劣,可恥。
他想起,想起第一次與小狐狸相遇時,他扮作女人的惺惺作態,想起被小狐狸冒犯後毫不猶豫的痛擊,想起為討她的憐憫,故作虛弱,想起洞房花燭夜,報復她的調戲而毫不憐惜地挺進,想起故意引誘她進入臨夢淵,卻假作無辜,想起她縱身一躍,墜入渾濁的深淵……
他也想起,想起白禪擁入他懷中時,臉上不諳世事的燦爛笑容,想起昏暗的後堂里,白禪帶著酒氣的溫熱氣息,想起她每每抬眸,眼中泛起的淚花,想起喝合衾酒時,與她的頭冠相撞,想起她日日相伴,孤寂不再……
「不然……」茫涯抬手,擦拭著白禪臉頰的淚水,輕輕撫平她皺起的眉毛,「不然,你走吧,離開這裡。」
走得遠遠的,別讓他瞧見。
「最好,再恨我一輩子,那樣,我就會好受些了。」這一句,他沒有說出口,低賤的罪人沒有資格去尋求減輕痛苦的方法,他活該受折磨的。
此刻,及時止損,放白禪走,他還能在小狐狸入夢時,貪心地見她幾面……
懷裡的人失控了,號啕大哭起來。
「娘子不哭,我不會死的,只是少了點靈力,我會好的,真的……」他的左臂稍稍用力,將小狐狸摟得更緊,讓她的臉頰緊緊貼著自己的胸膛,讓她的眼淚都流進他的心裡,「這樣弱小的夫君,你可還要?」
「要的,我要的。」小狐狸顫抖著聲音,卻平復不了心情。
她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事情突然變得這樣糟糕,為什麼日子過得好好的,偏要受了蠱惑似的去尋那根本不存在的酒,為什麼臨夢淵的水會消散靈力她卻不知道,為什麼她什麼都做不好,永遠像被牽著鼻子走……
她想要掌握幸福,打破這一切紛雜,換一個新生,那麼捨棄就成了不得不。
走吧,離開這裡,她想家了,想帶著愛人一起回家。
「今日,我秋葉坪白氏九女白禪,為君自斷一尾,換你一個自由,願君此生驂風駟霞,得償所願。」她笑了,笑得輕鬆。
成了,計劃的最後一步。
「不要!」
茫涯現在不想要自由了,他只要小狐狸平安……
他的阻攔無用,手起刀落間,血腥瀰漫,那條蓬鬆的斷尾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它飽食著白禪的血液,借著茫涯的一絲白髮,變幻了人形。
和茫涯一模一樣,希望可以以假亂真。
「把他留在這,我們就離開吧。」白禪抬眼,示意白陽白桃上前幫忙,承受著斷尾之痛,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攙扶茫涯了。
「這真的管用嗎?」姜至陽一臉愁容,可虞清君也只是搖頭,如果一切真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沒用的,娘子,你……」眼淚奪眶而出,茫涯無措地搖著頭,不想要了!他現在不想走了!
按照他的計劃,他只需將神核剝離,注入斷尾狐狸的身體,那個虛弱至極卻不會死亡的軀殼,就能代替他,代替他留在這裡。
他就可以擺脫了天道束縛,就可以露出醜惡的嘴臉,大搖大擺地從這臨夢淵走出去,讓那隻冤大頭狐狸接替他成為這籠中雀,可現在,他不想要了,什麼都不想要了……
「就算沒用,我也要一試,白陽白桃,我們現在就走。」
「好。」沉默的虞清君說了第一句話,她不知道這樣做是對還是錯,事態已然超脫她的能力範圍,但是看著白禪的模樣,卻只想,無論如何都要成全她。
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失去知覺的皮膚,鮮血從傷口源源不斷地滲出,好痛,可這皮肉之苦卻不及心痛的萬分之一。這臨夢淵的主宰,視貪婪與欲望為本性的存在,此刻,卻渺小得無地自容。
他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