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福佑，蜉蝣
生願神域，沒有夜晚，自然也沒有早晨，四下明晃晃一片，只是那床頭的燭火已經燃盡了。
「亮堂堂的，還點啥蠟燭。」
這盞燭火是阿五和阿六特意來點的，那時姜至陽半睡半醒，迷迷濛蒙地看見兩個小人，還以為是黑白無常抓他來了，嚇了個大清醒。
此刻，姜至陽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還沒醒神，左手就伸進褲兜掏出一個蘋果，無情地啃咬起來，嘴裡黏黏糊糊地念個不停，「投個好胎，投個好胎……」
主殿之上，神明端坐，長長的書案上堆滿了神使們送來的書卷，她耐心地一冊一冊閱讀，而後在那金燦燦的祈福冊上落筆。
姜至陽邁進主殿的門檻，又被那股清冷之風凍得哆嗦。
「神明辦事也用筆墨啊，我還以為大手一揮，萬事皆成呢。」像是為了緩解擅自打破安靜的尷尬，姜至陽沒自覺地嘿嘿了兩聲。
神明大人沒停筆，只是柔聲回應道，「那樣，亦可。」
「不行！必須要用筆！」在一側安靜研墨的阿六，一張嘴就像一道爆雷，毫無防備地炸開，與這高雅之地格格不入。
「為什麼啊？」姜至陽隨意發問，雖然這小童不討人喜歡，但著實為這無趣味的殿堂增色不少。面對她，姜至陽總是輕鬆些，也喜歡下意識地與她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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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寫字，就用不上墨啦，我可是大人親封的研，墨，使！」當提到最後三個字時，她又露出了那副驕傲的小模樣。
「啥時候研墨的書童還當上官了，哈哈哈哈。」
聞言，那張小臉立即變得氣鼓鼓的，小火焰似的眼神也變得黯淡，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裡，淚水盈盈，好像下一秒就要奪眶而出了。
「阿六，快快，墨不夠了。」神明大人一改清冷模樣，像逗弄孩子似的對著阿六開口。
那小娃娃立即收了淚珠子，兩隻小手捏著墨條仔細研磨起來。
看著她的可愛模樣，神明大人笑得慈愛，看起來真不像是神明和神使，倒像是母親和孩子，很明顯，姜至陽暗自猜想，神明大人還是更喜歡阿六。
「你莫怪阿六無禮，這神殿裡的神使千千萬萬，皆是我靈力的化身，就是說……他們便是我，所以，阿六這性子，也是隨了我的。」
那倒是沒隨上一點，如果真如大人所言，神明大人大概是千分之一的阿六和千分之九百九十九的溫文爾雅組成的，當然，阿六忽略不計。
姜至陽暗自腹誹，卻沒敢如此說，畢竟那個雷霆性子的阿六可不是他哄得住的，他只是順應著提問，「靈力的化身？」
「是。」神明大人輕輕抬手，面前站得端正的阿五就化作了一團縹緲的光彩，她輕輕覆手，小阿五又原模原樣地變了回來，甚至連那冷眉冷眼的表情都沒有變！
大人神通廣大，可小人孤陋寡聞，看著眼前活生生的人消失又出現，姜至陽還是被嚇得一哆嗦，抖動的肌肉牽引著嘴角，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阿六大人，小人冒犯了，阿六大人，這墨，這墨可磨得真好啊！」
阿六不理，只是撅起小嘴巴，可她心裡歡喜得不行，嘴角止不住地上揚，狠狠忍笑，一張小嘴被擰成一道波浪。
「大人，時辰到了。」殿上走來一位老者，她面龐圓潤，眉眼彎彎，一臉慈祥，阿六喚她「阿一」，生願神域的第一位神使，這氣質才像是神明大人的分身嘛！
「好。」神明大人起身，阿六小心地收起了祈福冊，乖巧地跟在大人身後，兩隻小腳一踮一踮，倒是活潑自在。
姜至陽有些無所適從，神明做法凡人能看嗎？他只是怯怯地跟在後頭，沒遭到驅趕，大概便是可以吧。
他們一路向上，步步登高，過了一道琉璃門後，視野頓時豁然開朗，一陣濕潤的清寒迎面而來。
此刻，他們就像是站在一座高山之巔，那高山之上是白波九道般波濤洶湧的雲海，姜至陽伸出手，卻只感受到一團虛無縹緲的霧氣。
而那高山之下，便是遼闊無垠的凡間，那裡，有平原，有丘陵，有山地，有小溪潺潺，也有滄海橫流，有人煙稠密的富庶之地，也有了無生機的千里荒原，有屋舍儼然，鱗次櫛比，也有依山傍水，懸空吊腳，有車水馬龍，商運亨通，也有沃野千里，五穀豐登……
此刻，大千世界宛若一張磅礴畫卷，而那芸芸眾生躍然紙上，一曲一折間，靈動鮮活，欣欣向榮。
這裡是福佑尖，是生願之神的降福之地。
「福佑福佑，賜福保佑？」
「並非，而是乾坤盛萬象，秋水問蜉蝣，我不喜蜉蝣，便取同音，福佑。」神明大人輕輕垂眸，好似這萬千凡塵不過她的半目。
一瞬，在姜至陽的眼裡，她一貫的溫柔反增了一分冷色，便是這一分薄情，姜至陽好似才真正意識到，眼前人並非只是一個天真爛漫的美貌娘子，還是一個凌駕於萬物之上，真正的神明……
好一個秋水問蜉蝣，對凡人來說，耗盡壽命也無法用雙腿丈量的大千世界，也不過是區區蜉蝣，朝生暮死，而他們供奉一生，誠心誠意所求的福祉，對於神明來說，更不過三兩筆墨，輕如鴻毛。
姜至陽心中升起一股微不可查的反感，他也是人，對於神明大人來說，也不過芸芸眾生中的滄海一粟，無足輕重，毫無意義。
這是事實，卻依舊令他心中不暢。
神使們一一展開隊列，阿五阿六列位在前，她們捧起那長長的祈福冊，為神明大人朗讀其中的姓名。
「祈，扶空北域聖昊山雪蓮，生生不息。」
神明大人高抬左臂，拂袖間，弄星攬月，如深深螢火攪弄薄雲。
「祈，黎台九幽山林赤牙狼，孳生不絕。」
神明大人右膝微曲，抬腿間，浮光掠影，如鸞翔鳳集攜光而行。
「祈，豫章之南虔州劉氏，人丁興旺。」
神明大人搖身旋轉，芊芊細腰畔，花團錦簇，有萬花千草爭奇鬥豔。
朗朗天地，包羅萬象，那長冊上的幸運兒們就在神明大人的一舞之間，得福，得佑。
姜至陽望得痴迷，這就是神明的力量嗎？只是看著，便覺得浮生若夢，忘卻形骸。那些凡間生活的雞零狗碎，煩惱苦悶，都不過冬末殘雪，而自以為是，頂天立地的人族也不過自然世界裡的一種，隨著生之巨浪洶湧澎湃……
「最後一個，祈，皖州之東塗中縣尉王氏，福壽綿長。」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