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家人


  院裡的雞啼了三聲,平靜的海面便泛起波瀾,大通鋪上,幾個精力旺盛的孩子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神明大人搖搖腦袋,她喜歡旺盛的生命力,可過分的吵嚷還是難以接受,她不禁有些想念阿六,阿六也是小孩,可從不會令她頭疼。

  不過,預想中的喧嚷並沒有到來,孩子們自己穿了衣裳,又疊好了被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木杯和小刷子,盛了熱水,有模有樣地洗漱起來。

  「阿梨是笨蛋,你的杯子要放在我的後面,你又放錯了。」

  「可是,我想和小桃的杯子放在一起。」

  「那……那我也要和小桃的放在一起,這樣我們三個人的就可以放在一起了!」

  「阿梨,萱萱,快把你們的書桌推過來!」

  小小的手掌推著桌子,桌腳磨蹭著地面,發出難聽的聲響,一張張小書桌合併,成了一張大桌子,很快,早食也端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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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粥,鹹菜,饅頭……

  「又是饅頭嗎?」神明大人自言自語。

  她的聲音很小,可還是被身側的阿梨聽見了,她踮了踮腳,貼在神明大人耳邊,「嫂嫂,快過年了,董姨還有哥哥,他們會節省錢出來給我們買新衣服,所以,這幾天只能吃饅頭。」

  她的眼睛清澈,一張小口伶俐,害怕神明大人沒聽懂似的,又補充道,「所以你不可以嫌棄饅頭哦,董姨還有哥哥們聽到會傷心的。」

  她很乖巧,只是,為什麼要叫我嫂嫂?

  沒時間提問了,飯菜上桌,各憑本事,若不是小桃和阿梨照顧,神明大人連這半碗粥和兩勺鹹菜也吃不上。

  喧嚷,匆忙,擁擠,但有序,他們已經適應了這種生活,甚至樂此不疲。

  早飯之後,是早課,飯桌移形換位,排列整齊,小小的院子成了孩子們的課堂,學生有了,那老師呢?

  老師,竟然是……姜至陽嗎?他端著一本書,搖頭晃腦地念起來,手裡一根長棍,時不時戳著地面,二郎腿,小布鞋,閒過頭似地抖個不停。

  這副小痞子模樣,真的能教好學生嗎?神明大人懷疑地眯了眯眼。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看起來,學生比老師爭氣些,他們讀得齊整,聲音響亮,兩三個年紀小的孩子爭著表現,念得臉紅脖子粗,聲浪一波蓋過一波。

  「至陽哥,這句話啥意思呀?」咬著筆頭的阿榆打斷了重複的朗誦。

  「啥意思?啥意思……意思就是花燈很多,煙花好看。」

  這樣美的詞句,在他的嘴裡也變得樸實無華,不過,意思倒是不錯。

  「我也想看花燈。」

  「煙花,我上次只看到一點點,什麼時候可以去城裡看,我想看大煙花。」

  「我也是,院子的圍牆太高了,根本看不見,好想……」

  課堂上的交頭接耳,都被姜至陽乾脆地打斷,然後接上新一輪的誦讀。

  書桌缺腳,毛筆炸毛,一碟子墨,全然是水,手抄的書冊,字跡更是瀟灑。

  而這院子呢?高高的圍牆上青苔滿布,枯萎後結成難看的色塊,脫落在牆角三四株菊花的花瓣上,菊花得不到陽光,堪堪開了一半,而另一半卻早有了枯萎的跡象。

  不過,一側的石蒜卻開得極好,堅挺的花莖上炸裂開一簇簇熱烈的紅,像節日裡絢爛的煙火,只是,看久了,那紅卻顯出一絲詭異,好似澆灌著他人的血,燃燒著旁人的壽,分外嬌艷。

  身後,是一棵粗壯桃樹,高挑的樹冠伸出圍牆,貪婪地享受著稀薄的陽光,神明大人伸手,輕輕撫摸它斑駁的樹皮,深秋蕭瑟,這樹早已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屬於它的時節。

  「為什麼它不長葉子,也不開花?」小桃抬著頭,空蕩蕩的枝幹映在她清澈的眼眸,卻蕩漾開一圈無端的傷感,「我是不是也不會好了?」

  「怎麼會?只是還沒到春天,等天暖起來了,樹上就會開滿花的。」阿梨攥著小桃的手,緊緊貼在心口,「那個時候,小桃就會好了,我們可以一起回城裡,我給你買糖吃,好不好?」

  「我真的會好嗎?」

  「當然了!我們都會好的,你看那邊!」稚嫩的手指指向遠處的天邊,那是一座荒山,「至陽哥說,那座山上有一座長生祠,我們只要向著那個方向拜上三拜,長生娘娘就會保佑我們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小桃信了她的話,然後兩個小姑娘真就雙手合十,鄭重其事地彎下腰,也不知道是誰的眼淚落下,沾濕了腳下的三兩泥塵。

  那座山上什麼都沒有……

  神明大人抬起頭,淡淡的陽光在她的瞳孔中,渲染出一道朦朧光暈,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好像有一縷風穿透了心口,寒冷了四肢百骸。

  在天真爛漫的年紀,傷春悲秋,就好像那樣好的日子永遠在等待,卻不會真的到來。

  原來,生命的成長沒有那麼理所當然,充足的食物難以獲取,適宜的衣裳永遠趕不上變換的天氣,竭盡全力,苦苦支撐,卻還是不小心讓自己缺了一塊,僅僅是缺了一塊,就很難生長了。

  「做什麼呢!走了。」身後傳來姜至陽略帶痞氣的問候,神明大人一驚。

  可是一轉頭,淺淺的陽光投射在他的眼眸,就像一塊上好的琥珀,深邃而晶瑩,竟給人帶來一絲安慰,好像那座山上真有一座靈驗的廟宇,只要相信著他,依靠著他,一切都會好了。

  「做什麼去?」神明大人應聲。

  「送你回家啊,本來是打算讓董姨送你的,但是鑑於你謊話連篇,怕你耽擱了董姨正事,還是由我,由本人,姜老師親自護送你。」

  「可是我沒有家啊?」

  「又來了,你不說,我就從一家一家門口經過,總能找到你家。」姜至陽搖搖腦袋,心裡暗想,好好的姑娘,盡說些胡話,待完璧歸趙,可要好好討一番賞。

  矮小的驢子休整了一夜,此刻又精神飽滿了,拉著小車一路往前,相當平穩。

  「沒想到你還能當老師呢?」神明大人打趣道。

  「怎麼樣,我還是有點東西吧。」像是得到了誇獎,姜至陽揪起一根稻稈,得意地揮舞著,有一下沒一下地掃過毛驢的後臀。

  「真的能教好孩子?」看似疑問,實則譏諷,那些個孩子要學,怕是要將他的二郎腿學了去。

  「教得好如何,教不好又如何,只需他們識得幾個字,長大之後多條出路。」

  「姜老師,教了上午,下午便不教了?」

  「下午是蔣碩,教些常用藥材,以後小病小痛的,自己心裡能有個數。」

  考慮得倒是周全,貧窮築成的牢獄中,還有兩個青年人奮力支持,不易,可敬。

  「樂善堂到底是什麼地方,醫館?學堂?」這次,神明大人溫聲軟語了不少。

  「這有些難解釋,」姜至陽撐著臉,認真思索起來。

  「大概五十多年前,上任國君尋訪榮城,遇見了幾個被遺棄的孩子,探尋緣由,才知他們得了瘋病,總是無端哭泣,難以自控。君恩浩蕩,國君大人下旨讓隨行的太醫為他們醫治,可那些老狐狸互相推拒,只有最年輕的那個醫師願意接下這個爛攤子,也就是老蔣。」

  「老蔣?」

  「董姨的丈夫,蔣碩的父親。老蔣建了樂善堂,讓生病的孩子在裡頭接受治療,可瘋病難醫,老蔣也是邊研究邊嘗試,沒幾日,國君走了,老蔣卻留下了。」

  「五十多年前,那蔣醫師現在?」神明大人試探道。

  姜至陽一拍大腿,「沒死,他好著呢!就是老了些……後來,老蔣在榮城娶了妻,生了子,一輩子都耗在小院子裡,有些孩子好了,也有些死了,日子一天天的,總有人離開,也總有人進來。」

  他說得坦然,特別是提到那個「死」字時,不像旁人,沒有一絲避諱和悲傷,五十年的日夜煎熬,在他的口中,仿佛一瞬而過。

  「但好景不長,國君駕崩,新君上任,王庭大變,樂善堂也就被遺忘了,沒有了背後的支撐,樂善堂的日子越來越難,只能靠老薛出診賺錢,還有好心人的善款,勉強支撐。」

  姜至陽的聲音越來越小,好像提到錢,他的底氣也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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