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姜至陽的供奉


  城門將近,熟悉的熱鬧氣息迎面而來,姜至陽慢慢閉了嘴,神明大人也不再發問。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去想,那你呢?你的父母呢?你也……你也生病了嗎?

  「吃不吃糖葫蘆?」

  「吃!」

  神明大人應得極快,姜至陽便下了驢車,同小販扯嘴,最終以半價取下了垛子上品相最好的一支。

  他伸過手,顯得極大方,磨損起毛的水藍色衣袖,粗糙的手,和飽滿的糖葫蘆串。

  這還是第一次被凡人請客,這也算供奉嗎?可是拿了姜至陽的供奉,卻沒辦法保佑他長命百歲,陽光下的糖霜薄薄一層,亮晶晶地閃著光。

  「愣什麼呢?」姜至陽將糖葫蘆往神明大人懷裡一揣,衣袖便順著皮膚攀上白皙的小臂,露出手腕上深深淺淺的疤痕。

  頓時,神明大人心下一空,這種疤,她是認得的,心存死志的人用利刃往手腕上一划,靈魂便隨著汩汩而出的血液,一同離開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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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想死嗎?可是,他在笑呢。

  縱橫的疤痕像無數根線,將他的魂靈縫在血肉上,然後,他的秘密就像鮮血一樣,分明紅得惹眼,卻還是隱沒在皮肉之下。

  姜至陽收回手,那些疤痕又潛入衣袖之下,他現在看起來又很完整了。

  榮城不大,縱五街,橫七道,可商戶民居鱗次櫛比,小巷暗道更是數不勝數。

  姜至陽就這樣拉著小驢車挨家挨戶地過問,遇上大些的府邸,他便不討嫌地纏著護院,連主人家幾口人都問了個明白。

  神明大人也不阻攔,坐在驢車上啃著糖葫蘆,只是,她往日裡最喜歡的糖葫蘆,此刻卻沒一點滋味。

  她的胸口沉甸甸的,好像阿六在她身上疊石頭,每每看到姜至陽笑得輕鬆,心上的石頭便多一塊。

  「你寫什麼呢?」神明大人靠近,看姜至陽在小冊子上奮筆疾書,一整個下午,小冊子已經翻過去三四頁紙了。

  他真的只是在幫她找家人嗎?神明大人總是直覺著不像。

  「沒什麼,」姜至陽三兩下將冊子卷了,塞進腰側,嘴上飛快打著岔,「這一下午,跑了一大片了,我驢子都要吃不消了,大小姐,不然你就行行好,告訴我你是哪家的吧。」

  「我說了,我是神,我在人的地界沒有……」姜至陽沒耐心地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毫不留情地打斷她神的宣言。

  「又來了,哎呀!」他這下是真的急躁了,手上的力道也沒自覺地添了一分。

  「嗚……」姜至陽的掌心粗糙,磨蹭著神明大人臉上的軟肉,她被迫掙紮起來。

  姜至陽忙撒了手,看到小娘子嬌嫩皮膚上的淺淺紅痕,才發覺自己的失禮。

  「對不住,這個給你賠禮。」姜至陽有些慌,從懷裡哆哆嗦嗦地取出一方帕子,粉紅色的絲綢上朵朵桃花栩栩如生,布料柔軟,針腳細密,無處不透露著它的昂貴。

  姜至陽很窮,窮到一提錢,他的囂張氣焰就會立刻熄滅,可他很大方,大方地給她買糖葫蘆,連賠禮的手帕也願意買上等品。

  他很大方,大方地把溫柔分享給所有人,明明一副不靠譜的小痞子模樣,卻好像總是默默做著大家的依靠。

  神明大人伸出手,讓那方帕子輕輕躺在她的掌心,她著實有些激動了,手止不住地顫抖,一瞬間,壘在心頭的石塊轟然倒塌,心底泛起一股柔軟的潮濕。

  姜至陽快速別過頭去,將緋紅的臉頰藏了起來,他的掌心,似乎還能感受到她嘴唇的柔軟,潮濕。

  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搓著手掌,試圖驅趕掌心的虛無,那裡,還殘存著糖漬的黏膩,是不是與她的嘴唇有著同一種甜?

  明知故問,他不禁給了自己一巴掌,感受到手掌的冰涼,姜至陽才察覺此刻臉頰的滾燙,紅色從兩頰爬上耳朵,還彌散著一股模糊視線的熱氣。

  他和所有男人一樣齷齪,姜至陽在心底大罵,他不願用一見鍾情為自己遮羞,他一定是見色起意了,因為小娘子的美貌是如此顯而易見。

  那天,日薄西山,殘陽如血,都不如她的風采奪目,美貌的小娘子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腳下步伐輕快如風,一蹦一跳,就像一隻稚嫩的野兔。

  她停下腳步,在小攤子上拿了兩張面具,想必正是愛玩的年紀,還和樂善堂的孩子一樣喜歡玩具。

  她左右擺弄,明明戴著一張惡鬼面具,卻像貪戀人間煙火的仙子,她透過小窟窿四處張望,而後又停了下來。

  嗯?是對視上了嗎?

  瞬間,呼吸也停滯了,他捨不得眨眼,等待小娘子流轉的眼波落入他的瞳孔,可,並沒有,她轉動著腦袋,最後停留在一盞花燈上。

  他自然是不如花燈好看的,姜至陽心下失落,破舊的布鞋一下又一下戳著地面,直到行駛而過的馬車將她遮掩,他才察覺日頭都已落下了半個。

  不對,不是那日,是昨日,明明才相識兩日,明明才初見一面,卻感覺與她分外熟稔,仿若輪迴轉世,遇上了夙世的姻緣。

  姜至陽自認有罪,因為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知昨日與她相撞是有意還是無意。

  姜至陽自認有罪,因為她的謊話那樣明顯,他卻想將計就計,半推半就,不明不白地就將她留下。

  「如果……如果你真的沒有家人了,樂善堂也可以……可以把你留下。」姜至陽的嗓子有些沙啞,說話時沒自覺地想要轉過頭,卻又很快察覺,假裝整理頭髮似的,擋住發燙的臉頰。

  神明大人笑笑,不說話,只覺得眼前人分外有趣,他的耳根子紅得那樣明顯,四處遮掩卻什麼也遮不住,顯得更加嬌羞了。

  「樂善堂的日子你也看見了,很辛苦,清湯寡水不說,還無人照料,若你留下,說不定還要照料別人。」說到這,他又有些後悔了,留下她,便是糟蹋了一個風光霽月的姑娘。

  「我吃得少,活也會學著干。」

  其實,神明大人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下,她思索許久,也許是因為她生性貪玩,也許是因為姜至陽的供奉誠意十足,也許是因為……想要看到院裡的桃花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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