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病了也是活該


  「大人,不如,你再下榮城一趟吧。」

  阿五語淡,卻精準地戳中清君的心事。

  「是啊,大人雖然回來了,可心思還沒回來,整日裡魂不守舍的。」

  阿六一邊說話,一邊往清君的小布袋裡塞進一些吃食。

  「我們與大人同知同覺,雖然不知道大人在凡間遇上了什麼事,卻知道這段時光於大人而言意義非凡。」

  「好像,這裡變得充盈了,」阿六揉著小心臟,一臉認真,「有時候如晴空萬里一般爽朗,有時候又同秋葉枯朽一樣蕭瑟,會苦悶,會酸澀,會溫暖,像海浪一樣起起伏伏。」

  「怎麼?作詩呢?」清君在阿六的鼻樑上一刮,又惹得她一陣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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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六歇了嘴,由阿五接過話,「從前只知生靈不易,轉瞬之間,生老病死,便對這天下多一分憐惜。現下卻覺得,他們或許並不需要神明,生如勁草,自生自長,大愛天下,即便朝生暮死,也無所畏懼。」

  清君俯下身子,將阿五阿六深深地摟進懷裡,她們長大了,她自己也是。

  「我走了,你們撐得住嗎?」

  「大人,現下神域之中的神使不足五百,可見大人的靈力有損,千萬保重身體,早些回來。」阿五撇過腦袋,撒嬌似的埋進清君的肩頸。

  「大人,你在人間找到了家,可別忘了,生願神域也是你的家,我們都在這等著你回來。」阿六的眉眼彎彎,如同清君對她做的一樣,伸出手輕輕地撫摸神明大人的臉頰,「可別忘了,我的禮物!」

  「放心,我一定!一定!一定!記得!」

  在阿五和阿六懇切的目光里,清君再一次離開了神域,只是心中多有忐忑,連一次回頭都沒有。

  忐忑,為何忐忑呢?清君不知,只覺得眼前這扇破敗的大門,如何都推不開。

  「誰?誰在門外?」

  「是清君姐姐嗎?董姨!快來開門!」

  吱扭,朽敗的木頭在推搡下發出難聽的聲響,清君還沒緩過神,便被拉進一個滾燙的懷抱,很快,有溫熱的淚水沾濕了衣襟。

  「對不起,都怪我,我就不該給至陽哥出餿主意,對不起……」字字句句隱沒在秀蓮的抽泣里,她的雙臂發力,摟得清君有些喘不過氣來。

  地面不平,清君一個趔趄,差點跌倒,但很快,腿上就纏上三個熟悉的小傢伙,她們摟著清君的腿,不停地用臉頰去蹭清君腰間的痒痒肉。

  「沒事沒事了,不怪你,我是有急事才離開一陣的,看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嗎?」清君出聲安撫,又艱難地轉過頭,對一側的蔣碩道,「碩哥,我給大伙兒制了一批新衣,還有些書冊和年貨,在外頭的馬車上,麻煩你招呼幾個小子,一起拿進來吧。」

  「好。」他只答了一個字,卻藏不住唇齒間的激動。

  「對了秀蓮,我還給你備了一套頂好的筆墨紙硯,祝願你寫出最最熱銷的話本子。」

  「嗚嗚嗚,最愛你了……」

  「我們也要!也要也要!」三隻娃娃就像嗷嗷待哺的燕子,在窩裡嘰嘰喳喳地鬧騰。

  「都有都有。」

  「謝謝清君姐姐!」

  秀蓮哭累了,腦袋軟綿綿地枕在清君的頸側,「清君姐姐,你去看看至陽哥吧,自你走後,他就病了。」

  病了?病了也是活該,說實話,那人才是清君忐忑的源頭,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他是欲望的深淵,披著美好的幻象,引誘公正的神明為他騰挪砝碼,然後落入失格的陷阱。

  她的心跳再一次失控,手指再如何用力地掐住脈搏,也無濟於事,可在門開的一瞬,一切都歸於沉寂。

  姜至陽就這樣安靜地臥在厚重的被褥里,露出一顆腦袋,任由凌亂的烏髮披散在床榻邊緣。

  他的嘴唇發白,面頰卻浮動著一層異樣的紅暈,兩道濃眉之下雙目緊閉,長睫如蝴蝶撲閃,像是著了夢魘,眼珠子胡亂地打著轉。

  清君的手,帶著冬夜的寒涼,下意識撫上他發燙的臉頰,頓時,那人像得到安撫似的,沉靜下來。

  這樣安靜的樣子,倒不惹人討厭。

  窗外的燈籠換了新燭,昏黃的火光顫顫悠悠,在姜至陽的面龐上投下清晰的影,這是誰的影?她眨著眼,想瞧仔細些,卻發現那影子的睫毛微微翕動著。

  原來是她的影子,他們靠得太近了,近得好似感受得到姜至陽臉頰上的細小絨毛,清君忽地起身,想將那隻已然變得溫熱的手收回,卻又在一瞬間,被另一隻更加滾燙的手禁錮。

  姜至陽拉著她的手,腦袋微微傾斜,將臉頰上的軟肉全然貼進清君的掌心。

  頓時,一股熾熱的滾燙自掌心捲入冰涼的軀殼,她動不了了,可那人卻沒有停止,他乾燥的嘴唇微張,順勢將清君的小指含入口中,輕輕嚅囁。

  是潮濕的,是柔軟的,是溫熱的……

  「娘,娘……」

  在清君陷入刺激帶來的麻痹之前,姜至陽再次開口,只是口齒間帶著一種病弱的含糊,誘導著清君再次靠近。

  他醒了。

  「我娘,是世間頂好的女子,我常常爬到後院的牆頭上,遠遠地偷看她,她善音律,古箏,琵琶和笛子她都會,她還會跳舞,她跳起舞來,裙擺翻飛,衣袂飄飄,像天上的仙子,每日辰時,她愛在窗邊練字,她的字矯若游龍,飄若游雲……」

  他微微停頓,雙目依舊如同熟睡般緊閉。

  「最最重要的是,她很是心善,落入她院中的飛鳥,野貓,都被她照料得康健如初,鄰里的婦人也喜歡她,她們總是偷偷地叩開後門,向她討教女紅,或者請她題字,每逢時節,那些婦人們總給娘親送來吃食。」

  他嘴角彎彎,眉眼也露出一絲喜色,可還是有清澈的淚珠從眼角滑落。

  「可是,當她看到我時,眼底總是止不住地震顫,她怕我,無論我如何努力,無論我如何示好,那道隔閡都……」

  姜至陽睜開眼,有光落在他的瞳孔,晶瑩而純淨,宛若兩塊上好的琥珀,清君怔怔地定在原地,一時間沒了反應。

  「清君,你也是個頂好的小娘子,珺璟如曄,雯華若錦,窈窕淑女,卻非弱柳。」

  他抬起手,露出光裸的臂膀,溫熱的指尖在清君的嘴角淺淺停留。

  「每次看到你的笑顏,我便想起娘親,不過,你與她不同……常言道,上善若水,你便是那樣的一泓春水,堅韌,寬厚,包容著我們的貧窮,怪異,粗鄙,於你而言,樂善堂仿佛真的只為樂善,而非人人鄙夷的瘋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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