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有頭有尾,年年有餘!


  爆竹驚春,喧填夜起,兩串紅辣椒似的鞭炮炸開一陣濃厚的喜氣,連院子裡的雞都忍不住提嗓高鳴,為其助陣。

  「開席!」

  長桌之上,山珍海味,應有盡有,頭天現打的野山雞,半掌大小的對蝦,奶白色的羊湯沒有一點膻味,油潤的牛肉點綴著香芹,只一眼便令人食慾大漲,除了大魚大肉,豆腐、青菜負責解膩,圓圓滿滿的八寶飯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孩子們望眼欲穿,垂涎三尺,焦急地等待著長輩們的第一筷,終於,老蔣拿起筷子,利索地落在一道紅燒魚上。

  「有頭有尾,年年有餘!」

  一聲令下,碗筷相碰,孩子們狼吞虎咽,讚嘆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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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魚好鮮啊!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魚!」

  「這個肉也好香!裡頭的蒜子和辣椒都好吃!」

  「牛肉欸,牛肉原來是這個味,我第一次吃!」

  「慢點吃,慢點吃,是年夜飯呢,慢慢吃。」

  「細嚼慢咽,別噎著自己了!」

  「哇,這個青菜也好好吃,跟平時的不一樣!」

  「加了豬油和辣椒,這也太香了!」

  「感覺和做夢一樣,飄飄欲仙,我要起飛了!」

  清君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煮年糕。

  白色的年糕糰子軟軟彈彈,在舌尖反覆挑逗著唇齒,三兩回合後,夾雜其中的青菜爆發出一陣陣清新的汁液,伴著絲滑濃厚的豬油香,在齒間迅速瀰漫。

  與清君往日吃過的每一道菜餚都不同,這頓年夜飯滿盈著濃濃的煙火氣。

  葷素咀嚼在口齒,卻仿佛看到了熊熊灶火,聽到了鍋鏟相撞,是將木柴劈成相似粗細,是將食材切成適口大小,是鹽與糖在熱鍋中切磋交鋒,僅僅為了這一刻,所有的勞碌和奔忙都變得意義非凡。

  「謝謝清君姐姐,因為你,我們才有這樣好的衣裳穿,有這樣好的飯菜吃!」

  霎時間,感謝與讚美之詞宛若潮起的浪花,席捲了餐桌,真摯的笑容洋溢在每一張臉蛋上。

  而清君只想望向他的眼底,那個生病未愈的少年人,眉眼彎彎,好似放下了所有煩擾,只享受著此刻的歡騰,可又在四目相對的瞬間,將一絲輕鬆收斂,做出一副禮貌的表情。

  禮貌,亦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千里之距,若失落不再作祟,或許正是清君所需要的距離吧。

  她的思緒飄飄搖搖,像枯樹之上最後一片黃葉,高懸,不落,不甚安寧。耳畔的歡騰與嬉鬧都被她隔絕在心牆之外,可若要探究她究竟在想什麼,卻又只能得到一片空白。

  年夜飯後,照例是要守歲的,但樂善堂沒有這個規矩,畢竟這裡的孩子與尋常孩子不同,沒有充足的睡眠總是不好的。

  等到大夥都安靜下來,遲遲不見蹤影的秀蓮才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清君姐姐。」

  她招著手,示意清君出去。

  「怎麼了?」

  秀蓮沒作答,只露出一副從未有過的嚴肅神情,她拉著清君的手,一路來到老蔣的寢屋。

  屋子裡一片陰沉,半指長的殘燭,在從門外透進來的寒風裡瑟縮著光芒,老蔣已經上了床,見清君進門,他才顫抖著從被褥里撐起身子。

  床頭,床尾,窗邊的椅子,董姨,蔣碩還有姜至陽就這樣安靜地坐著,臉上看不出什麼神色,只有那一雙雙捏緊的手透露出一絲不安。

  「清君,秀蓮,都來了啊。」老蔣坐起身子,靠在不甚牢固的床架子上。

  「本來,不應該,在這樣好的日子裡,說這樣的事,可明日再說,又太晚了些。」老蔣張著嘴,每吐出幾個字,便要輕喘一聲,看起來分外虛弱,「我呢,已經決定了,把樂善堂,給散了,初三日,就把這些孩子們,給送出去。」

  屋子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發不出一點聲響,唯有董姨和蔣碩瞪大了眼睛,卻又像激動過頭,說不出話來。

  「半年之前,我就托至陽,去城裡相看人家,為這些個年紀小的尋個歸處,至陽,你來說說,相看得如何了?」老蔣的語速不急不緩,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只有他枯黃眼珠中映著的點點燭光,在微微閃動著。

  「我,」姜至陽的氣息發顫,音調也與往日不同,像是堵著嗓子,防止哭腔流露,「有一富戶,家中經營著四個繡坊,五處商鋪,老爺和夫人為人良善,生了三個兒子,一直想要個女兒,他們說,願意將阿梨,小桃和萱萱一併收養了。錦香坊,城裡的大鋪子,做布料生意的,包吃包住有工錢,願意招阿茶做學徒。富寧橋旁姓趙的人家,夫婦二人無兒無女,他們想收養阿榆,並且承諾會送他讀書,陪他科考……」

  姜至陽雙眼發木,直愣愣地望著地面,可嘴裡卻很流利,仿佛這些人家的所有消息都在他的腦中,不論是家住何處,家中幾人,做什麼營生,還是主人家身體如何,是否與人有過積怨,都能脫口而出。

  「好好好,至陽做得好,我相信你的眼光,他們以後啊,一定都會過上安穩日子。」老蔣依然靠在床頭,眉眼舒展,像是了卻了一樁大事,「你呢,秀蓮,想好了嗎?是嫁給那陳康,還是再尋別的落腳處?」

  「我想好了,自上回至陽哥與我說明後,我就把自己寫的話本子送去了書鋪,老闆說願意為我出書,等過兩日稿酬到了,我可以自己租個住處。」秀蓮的語氣堅定,牽著清君的那隻手都不自覺地用了力氣。

  「好好好,我們秀蓮,是有大志氣的女子!」老蔣笑起來,眼角的褶子深深地堆在一處。

  接下來,又是長久的安靜……

  「蔣哥,你真的想好了嗎?等年後,讓碩兒再尋個長工,請老闆預支些工錢,我們的日子一定,一定還能撐得下去的。」董姨坐在床頭,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唉,我的身體,已經撐不下去了,樂善堂是我的善心,可我不願它成為你們的束縛,等我去了,碩兒來撐,那碩兒去了,還要他的子孫來撐嗎?」老蔣伸手,落在董姨的手背上,「總有要散的一天的。」

  「呸,呸呸呸,你說什麼胡話呢!什麼什麼就去了,過了這個冬,等天暖了,你就好了!」董姨轉過身,略帶愁怨地瞪著老蔣,只是眼淚不聽話,還是自顧自地奪眶而出。

  「霜兒,我可是個醫師,當年太醫署里最年輕的太醫!」他抬起頭,眼裡仿若亮起一盞燈,照亮了那段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年少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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