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從前的故事


  「我好慶幸自己學了醫,好慶幸那年隨先帝來了榮城,好慶幸自己毅然決然選擇留在了這裡。」老蔣艱難地騰挪著身子,輕輕地靠在董姨的肩頭,「若是有一步行差踏錯,我便遇不上你了。」

  「那年,我都三十好幾了,偶然碰上董府的小廝尋醫,才入了董府為岳丈大人瞧病,那時,你才十七歲,哭著鬧著,非要嫁給我,岳丈大人念著恩情,才勉強許了這門親事。」

  老蔣閉著眼,陷入了回憶,嘴角的笑意略帶酸澀,仿佛他還是那個在岳丈面前抬不起頭的青年人。

  「說這個做什麼?」董姨有些嫌棄,可還是抬起手撫摸著丈夫的面頰。

  「成婚後,也沒讓你過上好日子,每日不停地操勞,累壞了身子,好多年都沒能懷上孩子,」老蔣斜著頭,眼下一片潮濕,「好在後來有了碩兒,母子平安,我,我蔣某人是有福報的……」

  老蔣深深地哽咽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董姨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摟著丈夫的手深深地嵌入他的臂彎。

  「如今,我殘喘待終,霜兒卻青絲猶在,你還有時間,不要再為我耽誤,去完成你自己的心愿吧。」

  「哪裡!夫婦一體,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吶。」董姨沒忍住,在老蔣的胳膊上來了一掌,可懷裡的老頭卻笑了起來。

  s🌶️to55.co💫m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你少時便愛裁布縫衣,出嫁前,董府上下的布偶,全穿著你做的衣裳,可如今,洗衣,做飯,手也糙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拿得起針線喲!」

  「你說秀蓮是大志氣的女子,我便不是了?那我非要做出個名堂來,開個自己的成衣鋪子!」在老蔣面前,董姨總像個犟脾氣的少女,仿佛彼此相伴的歲月里,他們都是如此度過的。

  「碩兒。」老蔣輕聲喚著,早就泣不成聲的蔣碩立刻上前,跪坐在床前,好讓父親的手搭在他的肩膀。

  「碩兒,其實我知道,你不喜歡學醫,往後,也不必再逼著自己,丹青也好,音律也罷,無論你喜歡什麼,只管大膽去做。」

  蔣碩弓著背,淚如雨下,一句話也說不出,只管點著頭,讓眼淚隱沒在黑暗裡。

  「至陽,你也來。」

  老蔣抬起手,在姜至陽的臉頰上狠狠一掐,「你小子也是!平日裡不要憋憋悶悶的,我跟你董姨,可是真真正正拿你當兒子的,你可記住了,在我的喪禮上,你要跟碩兒行一樣的禮,一樣要給我執紼送葬,聽到沒!」

  老蔣慧眼如炬,姜至陽的自卑與敏感在他面前,總是無處遁形,比起溫柔教導,老蔣對姜至陽的「教訓」更讓他相信,他也是同一屋檐下的家人,而非那個遠遠坐在院子裡的旁觀者。

  「至於其他的,」老蔣推開姜至陽矯情的擁抱,只用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向對稚童般溫柔地開口,「我想,你已經找到答案了。」

  酸澀的潮水翻起涌動,滿溢至清君的咽喉,舌面是苦的,牙根是軟的,她的心頭一片恍惚,連後來是如何出的門都沒了記憶。

  不過,那陰暗處傳來的一陣急促腳步,清君還是發覺了,定是那幾個調皮的不好好睡覺,在門外偷聽大人的密語。

  大概等不及清君和秀蓮趕上,這些消息就要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了,他們會傷心嗎?他們會鬧騰嗎?他們會哭鬧著留在這裡,維持著這個家嗎?

  沒有,什麼都沒有,他們只是很安靜地臥在被褥里,等待著位置上空缺的人回歸,然後一同入睡。

  「會擔心嗎?」清君虛空地望著房梁,不過沒點燭火,只能望見一片黢黑。

  「放心吧。」秀蓮搭過手,在清君的胳膊上輕輕揉捏,「他們是一群懂愛的孩子,愛惜自己,知恩圖報,無論到哪裡,都會過得很好。」

  「我們會好好長大,變得更加健康,更加聰敏,更有力氣,」一雙溫熱的手環上清君的腰,是小桃,小姑娘騰挪著,瘦弱的身軀與她緊緊相貼,「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幫老蔣曬草藥,幫董姨裁衣服。」

  「像至陽哥還有蔣碩哥那樣做工,賺工錢,給大伙兒買糖吃。」是阿梨,她也醒著。

  「等我長高些,我就可以給馬唐和蒼耳洗澡了。」

  「我想吃飽飯,讓大家都可以吃飽飯。」

  「老蔣的身子不好,聽聞城裡流行一種滋補湯藥,可以延年益壽。」

  「那還要記得多去長生娘娘廟裡,給娘娘上香供奉,保佑大家都健健康康的,就算我們一百歲了,兩百歲了,還可以見面。」

  漆黑的夜裡,孩子們的童言童語就像一顆顆星辰,將可怖的黑夜點綴得分外可愛,即使夜深了,也不會寒冷,因為他們會伸出臂膀,聚成一團星火,彼此溫暖。

  是夜,清君休息得分外踏實,模糊的夢境裡,神殿外的百里花海無限蔓延,覆蓋了人間,占領了幽冥,而花海里的每一朵花,都是一張孩童的笑臉。

  那些花海里堆積的器物,得了靈氣,紛紛幻化成了精靈,那台笨重的紡織機變得靈巧,織出厚實的冬衣,為人們抵禦嚴寒;輕巧的孔明燈隨風而起,承托起一個個厚重的祝願;船隻揚帆起航,推開層層花浪,送來闔家團圓的喜訊……

  也許是幻夢太美,或者,是醒來時耳邊均勻的呼吸聲猶在,昨夜那突襲的沉痛恍如隔世,此刻只剩心安,清君起了個大早,出了房門,卻發現某人起得更早。

  是姜至陽。

  清冽的晨風捲起烏黑的發梢,輕撓著他的臉頰,大概是覺得癢,姜至陽不自覺地歪著腦袋,左右摩擦,像只給自己舔毛的貓咪。

  今日,這隻笨貓學會了穿中衣,將修長的脖頸潛藏在白色衣領之下,他痴痴地發著呆,可又在瞧見清君的一瞬,驚得打了個哆嗦。

  相顧,無言……

  他還有資格同清君搭話嗎?

  他是不是該站起來,然後走掉?

  為了禮貌,應該喚一聲娘子,然後再假裝鎮定地離開她的視線吧?

  「院子裡的爆竹,需要清理嗎?」最終是清君開了口,她瞧見,一絲微不可察的喜悅攀上眼前人的眉梢,他稍稍反應,而後迎了上來。

  「不用,這些爆竹都是福氣,是財氣,留在這兒,聚財納福。」

  他想笑,可又感覺不合適,於是,強壓嘴角,「更重要的是,初一是掃帚神的生辰,動用掃帚會驚擾神明,招攬晦氣。」

  掃帚神?保佑乾淨整潔的神明嗎?好像沒聽說過這號神明?清君覺得有趣,低頭淺笑起來。

  清君的笑好看,是赦免,也是准許,許他在千里之遠的圈外往前踏行一步,走進她的世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