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心意
「喲，我姜老弟，好久沒來啦！今天看看，要哪塊肉？」滿手血污，五大三粗的屠戶王叔，說起話來意外的春風和氣，和藹可親。
「是啊王叔，好久不見。」姜至陽嘴上應付著，銳利的眼神早在那豬肉上劃了好幾刀，「給我切一塊這邊的後腿肉吧，瘦的多些。」
「哎喲，屬你會挑嘞！」王叔一邊熟練地操刀，一邊不停地和姜至陽交際，「這位是？新婦？」
「不是。」他猶疑了一秒，眉眼彎彎，掩蓋起一分尷尬。
「哈哈哈哈哈，不是？還是，暫且不是？」王叔挑著眉，露出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喜事還沒辦吧？到時候，千萬要喊我去喝喜酒！吶吶吶，這塊肥肉，也送你了，回去熬豬油，炒菜香！」
「那就謝謝王叔了。」
「跟王叔客氣啥呀！來，給你裝好了哈！」虎背熊腰的男人笑臉盈盈，以熱切的眼神迎來送往，當清君與他對視時，他還特意擦了手，同清君擺手作別。
「王叔可真熱情。」清君邁著步子，心裡回味著那個親切的笑容。
「他人好，也會做生意，往後啊，我們多照顧照顧他的鋪子便是了。」說著說著，姜至陽又往前一步，側過身子，為清君隔開擁擠的人流。
「多謝。」清君點頭示意，只是被身後的行人一路擠著，被迫往前一步，貼近姜至陽的胸膛。
他們就這樣貼著，靠著，擠過了最擁堵的路段，然後在疏落的空間，不舍地分開。
喜歡姜至陽，喜歡他的味道，那股渾然天成的皂香吸引著清君不斷靠近，又在反覆的觸碰間，模糊了邊界，然後，理所應當地沾染上他的氣息。
「清君！你快來試試這個！」一個沒注意，姜至陽轉身又鑽進一家衣鋪，「你長得白，穿這個嫩黃色肯定美！」
「會不會太鮮亮了？不適合我。」清君摸摸那裙擺上的刺繡，做工確實精巧，想必價格不菲。
「怎麼會！你這個年紀的小娘子就該穿得鮮亮些！」姜至陽推著清君進了裡間，說什麼都要她試一試，活像這店裡得了工錢的夥計。
嫩黃色的長裙上繡花遍布，仿佛抖落了一樹桃花，女兒家輕輕轉身，嬌嫩的花瓣便在溫暖的春風裡飄飄揚揚，而里襯之外，是一層朦朧薄紗，遠遠望去，宛若霧裡看花，水中望月，嬌柔，溫潤。
「好看好看！」姜至陽的眼中星光點點，左左右右將清君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可還沒等清君在銅鏡里照個清楚，他又遞過一件豆蔻色的長裙。
清君無奈接過，可豆蔻色之後，是水藍，橘黃，藏青，梅染，白粉……看來，姜至陽決心要將她打扮成一個花枝招展的小仙子，不過在變得花枝招展前，她已經成了一個累垮了的小仙子。
清君感覺太多，姜至陽卻覺著遠遠不夠，還記得初見之時，清君一身華冠麗服，上上下下好不講究，可自從入了樂善堂，為了遷就大伙兒，她總穿著董姨的麻布舊衣，連一件像樣的首飾也沒有。
「掌柜的，有沒有首飾？」姜至陽摟著一堆五顏六色的衣裙，又在琳琅滿目的首飾堆里折騰起來。
「這條髮帶，上頭的錦繡祥雲都是我們自家繡娘繡的，有吉祥如意，高升進取之意，賣得最好！」
「要了。」
「這隻步搖，仿的是並蒂之蓮，一莖雙花，寓意著並蒂同心，佳偶天成！」掌柜瞧瞧清君，又瞧瞧姜至陽，忽然看懂什麼似的，期待地盯著姜至陽的眼睛。
「要了！」
「這支琉璃簪，是我尋得江南的能工巧匠特意打造的，不說我家，就是整個榮城，也只此一件！」掌柜越說越來勁，端著那首飾盒從屋頭晃到屋尾。
「要了要了！」
「夠了。」清君扯扯姜至陽的衣袖，再不制止，這家店也要被姜至陽「要了要了」，「給你自己挑兩身吧。」
「我就不要了，我又不缺，整日裡砍柴燒灶的，糟蹋了好東西。」
「哎喲，這是哪裡的話！」懂眼色的掌柜跟只狐狸似的，連忙擁上前，將這一男一女往鏡子前一湊，「郎君穿得精神些，才與你家娘子相配嘛，一走出去，誰人瞧見不曉得你們是一對喲！」
這樣模糊不清的話，姜至陽是喜歡的，因為自己不能開口，只有借著旁人的話，才能得到清君的默許。
「那你給我選選吧。」
「好嘞！」瞟了眼姜至陽的錢兜子，掌柜愈發熱情，「這件藏青色不錯，肩上多加了一層布料，穿起來啊，顯得人肩膀寬厚，這件黑色的也好，腰間和下擺放量，不會讓人顯得單薄……」
掌柜往顯大顯壯的推薦，姜至陽偏偏往輕薄顯瘦的挑，也不是不喜歡高大，只是穿得貼身些，特別是那種勒腰的款式，某人的眼睛好像就移不開了。
「騷的嘞。」掌柜轉過身，小聲嘀咕著，卻不想姜至陽耳朵靈。
「什麼？」
「少點兒！我說給郎君算少點兒！」掌柜連忙掛起一副和善的笑，堆起的臉肉，差點把眼睛都遮沒了。
兩腳踏出衣鋪，腰間的荷包都瘦了三圈。
「今日怎麼捨得這樣花錢？」姜至陽提著大包小包，清君便拽著他的衣角。
「本來就是你的錢嘛，」清君的步子小，姜至陽便走兩步停一步，「清君之前就愛打扮吧，不必為了照顧我的自尊，委屈了自己。」
姜至陽的個子高，每次清君抬頭瞧他，便有一層朦朧的光暈描摹著他的輪廓，平緩的眉骨，高挺的鼻樑，纖長的睫毛，分明與旁人並無不同，卻組成了一個萬中無一的他。
如果可以摸一摸就好了。她想。
「一直盯著我做什麼？」姜至陽擺擺手，打斷了清君呆滯的眼神，「快吃吧，餛飩要涼了。」
「嗯。」眼神是呆滯的，腦袋也是呆滯的，等清君反應過來，才瞧見一碗餛飩在面前擺得端正。
輕輕一口，鮮香的肉汁沁入食道，滾燙的熱度和清爽的香氣一齊升騰，將清君徹底喚醒，這時，她才察覺攤子外的吵嚷。
是餛飩攤子的老闆，「啊呀，我求求你了，你躺去別處吧，你不能光看我好心，就賴上我啊，我還要做生意呢！」
躺在地上的男人嘴裡含含糊糊，一時沒了聲響，見他不打算離開，老闆只能一半哀求一半威脅，「快走吧，快走吧，都是貧苦人家，我不願意報官趕你……」
「……」
「清君，我可以給他點嗎？」姜至陽明顯聽不下去了，從錢袋裡抓住幾顆碎銀。
清君不語，只是默默添了一錠銀子，姜至陽怔愣了一秒，還是一併送了過去。
……
「我的天！原來以為是個乞丐，」姜至陽腳步匆匆，彎著身子壓低嗓音，「長得，長得太俊了！比清風苑的小倌還俊上十分，百分！」
「清風苑？小倌是做什麼的？」清君吃著餛飩，不甚在意。
「說錯了，說錯了，忘掉這段！」他尷尬地笑笑，嘴角頂起一個小褶子，「他說他名叫茫涯，日後必會報答於我，當然，咱也不是說什麼報答不報答，我瞧他的模樣，以後定有大出息……」
有這麼俊？比姜至陽還俊？清君轉過身時，那人已經走了，再一抬頭，又瞧見姜至陽一張吃味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