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前路


  「這麼著急走?這些天著實受累,在家歇上幾日吧?」董姨招呼著,一臉難色。

  「不了,來時匆忙,院裡衣裳都沒收,怕是要出味兒了,再說,整頓兩日,我也該去傘鋪上工了。」姜至陽推拒著,悄悄將半個身子的力氣都壓在清君身上。

  他好像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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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好,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董姨收了聲,卻還是在清君上了馬車後,拉著姜至陽耳語,「至陽,你是個男人,有些話我需得囑咐你,你和清君,在一起了吧?」

  瞧著董姨的神色,在一起,當是圓房的意思,姜至陽心虛地收回視線,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都是大人了,這種事也無需避諱,可清君一瞧就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她願意這樣跟著你,你卻不能如此含糊她。」

  說著說著,董姨卻有些著急,聲音都不受控地拉高。

  「我和老蔣視你作親兒,可說到底,終究沒有血緣,所以,你不必為老蔣守孝,當然,這話是為清君考慮,提親,過禮,你要抓緊些,若是未婚先孕,對她不好。」

  提親,過禮,姜至陽自然是想的,可他,真的有這資格嗎?腦中一片混沌,千思萬緒都亂作一團。

  「行了,走吧,若是有事拿不準,回來找我,董姨給你做主!」

  董姨拍拍他的肩,溫柔,而有力。

  「好,那董姨,碩哥,保重!」

  姜至陽上了馬車,卻如坐針氈,馬兒往前行著,他卻悄悄轉過頭,去瞧門口的兩人。

  他們還在那站著,在對視的一瞬,又揮起手來道別。

  姜至陽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不舍,又愧疚,他實在不該在這個時候將家人拋下,他理應留下,和蔣碩一起,把家撐起來,可是,他不行,他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董姨和你說什么小話呢?」清君從圍布里鑽出來,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沒有,只是叫我們常回家看看。」姜至陽遞過馬繩,示意清君坐到他的身側。

  姜至陽太累了,眼前的景物打著轉,叫他愈加頭昏眼花,他摸摸清君的手,才發覺自己的身子也冷得可怖。

  「你怎麼了?瞧起來著實不好,是不是又燒了?」清君抬手要去探姜至陽的臉,卻被他輕輕避開。

  「沒事,就是累著了,回家睡一覺,明天就精神了,只是勞累清君駕車……」

  他的臉頰,輕輕枕著清君的肩,嘴裡含含糊糊,很快沒了動靜。

  清君的肩,溫溫的,軟軟的,一搖一晃時,卻將他穩穩接住,為他承托起一個縹緲又柔軟的夢,夢裡,是母親,母親晃著小竹床,哼著歌,要他安心地睡。

  ……

  再睜眼時,兩人已經回到了竹林小院,眼前昏黃一片,像是春天融化了,浮起一層溫暖的光芒。

  「你醒了?」清君輕柔的問候里含著氣聲,吹得姜至陽耳邊的絨毛直痒痒,「感覺好些了嗎?」

  心跳平和,視物清晰,應當是精神了,可就在姜至陽直起身子時,那股眩暈再次排山倒海,差點讓他從馬車上栽下來。

  「沒事了。」姜至陽強打精神,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可還是在行路時,悄悄把手臂搭在清君身上借力。

  清君只是當他疲憊又愛膩歪,由他撐著,沒多懷疑。

  「可惜了這些布。」

  當時走得急,顧不上院子裡的這些布料,淋了雨,受了潮,還沾上了沙土和枯枝,姜至陽伸手去挽,才發覺連顏色都脫了不少。

  他就多餘整這一套,反正人是要走的,反正家是要散的,他反覆折騰這些,又是想唱什麼獨角戲呢?

  悲傷裹挾著病氣,上頭,姜至陽又想哭了,可惜,淚已流干,眼珠乾澀得發疼。

  有時,清君真有些怕了姜至陽,怕他的多愁善感,怕他的傷春悲秋,可又尋不著什麼辦法,只能揉揉他的腰,以示安撫。

  「明日,我給你買幾匹更好的料子。」

  他轉過頭,眼裡有些迷茫,更多的是吃驚。

  「更貴的,更紅的,繡了暗紋和珠寶的那種。」可是,清君也喜歡姜至陽這種孩子氣的時刻,於是又找了許多好聽的話來哄。

  姜至陽很高興,看起來精神狀態好些了,「那這些,等過幾日天好,我拿去溪水裡淘一淘,裝飾屋子。」

  「好。」清君寵溺地點點頭,她好像喜歡上了這個過家家的遊戲。

  竹林小院的屋子不多,分房而居總是不便,所以清君拿出了以前的被褥,在床邊打了個地鋪。

  「你睡床吧,我睡地上就好。」姜至陽眨巴著眼睛,用力撐起眼皮。

  「之前你的病就沒好全,這幾日又過分勞累,你好好休息,別與我爭這個。」

  清君吹滅了燭火,小屋徹底陷入了夜色,床上的人還真沒了動靜。

  往日,姜至陽總要尋著話頭來聊,或者故意逗弄她,今夜卻睡得很快,連呼吸聲都沒有,看來是睡沉了。

  其實,白日裡,董姨和姜至陽的對話,清君全聽了個明白,哪怕長輩囑託,姜至陽那樣的人又怎麼可能不為老蔣守孝呢。

  寢苫枕塊,粗茶淡飯,不得婚娶,不得同房,三年,三年對於神明來說,不過是俯仰之間,可如今,對清君來說,卻顯得遙遙無期。

  這平凡夫妻,他們還做得嗎?

  算算日子,清君早該走了,尤其是這兩日,她心中總惴惴不安,好像有什麼大事還在後頭候著。

  「可以抱抱我嗎?」

  輕悠悠的,是姜至陽。

  「不可以哦。」清君掖了掖被子。

  「……」

  那人沒了動靜。

  「……餓了……吃餛飩。」

  「你還沒睡嗎?是餓了嗎?」清君坐起身子,姜至陽卻又沒了聲響。

  這是怎麼了?是囈語嗎?清君不敢入睡,也不好驚擾,只安靜地坐著。

  「娘,清君,別走!我……好怕……」姜至陽又說起胡話來,口齒間全是恐懼,咿咿呀呀好像要哭起來。

  清君趕忙點燃燭火,去瞧姜至陽的情況,只是才稍稍靠近,便發現他表情不對。

  「至陽!至陽!」清君慌了神,用了力去喊,他卻毫無反應。

  清君低下頭,去踫姜至陽的額頭,卻被他的溫度嚇了一跳,是熱的,是燙的,仿佛有隻火爐在燃,滾起撲騰的熱水。

  怎麼辦?怎麼辦?煎藥嗎?可這能管用嗎?還是去瞧大夫吧,對,得回城裡,瞧醫師。

  可她忘了,城門早關了,這個時辰,她不僅進不了城,也尋不到醫師。

  清君望著緊閉的城門,竟生出一絲無望,無所不能的神明,沒了靈力,連土,石,泥瓦都成了阻礙。

  清君收攏了手臂,像擁了一團火焰入懷,她低下頭,靠在姜至陽的頸間,她不敢看男人發白的嘴唇,卻無法忽視他渾身的震顫。

  「至陽,再堅持一下,我帶你回樂善堂!董姨,碩哥,一定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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