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老蔣


  哪來的什麼蓮子?清君望著秀蓮的臉發愣,卻得到一個略顯疲憊的微笑。

  是假的,秀蓮貫會編故事。

  生命有限,下至朝菌蟪蛄,上至冥靈大椿,凡人百年,也不過彈指一瞬,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在死亡的一瞬,所有的因果都如遊絲飛絮,煙消雲散。

  他會成為一個新的生命,作為別人的孩子誕生,他會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歸,而那條回家的路,卻不是通往樂善堂的路。

  那怎麼辦呢?對他的牽掛,對他的感恩要往哪裡去呢?清君伸手,想要抓住什麼,才發覺兩手空空。

  頭腦發昏,視線模糊,她努力定睛,終於看清了,指縫之間,是秀蓮,是小桃,是阿梨,是萱萱,是董姨,是蔣碩……是人,是樹,是貓狗,是浮生萬千,是萬象天地。

  是姜至陽……

  他們,所有,都會逝去。

  對他們的思念都將尋不到去處。

  清君早知道的,卻又仿佛是這一刻才真正明白,她無措地蹣跚了兩步,跌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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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熱的,清君收攏了雙臂,讓熟悉的氣息進入身體,安撫那顆怦怦直跳的心。

  「你還好嗎?是不是太累了?」柔軟的問候落在耳畔,真好,清君抬頭,用臉頰去蹭姜至陽的脖頸。

  有些異常的滾燙,是自己太冷了嗎?清君想要貼得更緊密些,姜至陽卻躲開了,他扶住清君的兩隻胳膊,用飄忽的眼神打量著她的臉色。

  「我沒事,」清君努力站定了身子,「我只是,有點想家了。」

  想家了?對,此時此刻,清君格外地想念阿五,阿六,還有神域的花草,因為明白並不存在什麼永恆,所以格外擔憂她們的消逝,只有見上一面,才能安心,所以她說,想家了。

  想家了?不對,她在想哪個家呢?樂善堂?他們不就在家嗎?竹林小院?那個地方對她來說,已經算是家了嗎?難道說,她想念的是那個有父親,有母親,有萬貫家財的家嗎?

  姜至陽心裡有些發虛,下意識就摟緊了懷裡的人,「那……我陪你回家?」

  懷裡的人沒了應答,姜至陽心裡就更慌了,本就處在情緒邊緣,若是再問一句,怕是又要落淚。

  「我們再去和老蔣說說話吧。」

  「好。」

  只要捂上眼睛,就可以假裝看不見那幾棵竄進屋子的竹筍,直到它們肆意瘋長,捅破脆弱的屋蓋,風霜雨雪便避不開了。

  下雨了,姜至陽想,風雪也將接踵而至,他該怎麼辦呢?假裝委屈地挽留她,跪倒在地去央求她,或者,就不要臉地囚禁她。

  想到這,他下意識又攥緊了手掌,是溫的,她的手,隔著一層薄汗,好像如何都牽不牢,他操動著指節,一下又一下地揉,仿佛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不是說,十指連心?這樣,她能明白自己的心了嗎?

  可是,清君並沒有關注著他,她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流轉,卻只是隨意地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撫。

  姜至陽老實地收回手,端正地跪坐著,可眼神卻冷冽了幾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抬眼,瞧見那縷落在老蔣身前的光。

  晨曦,是純淨的,恍惚之間,姜至陽仿佛又瞧見老蔣晨起的模樣,他總是顫顫巍巍地抬起上半身,閉著眼在床頭摸索,然後大喊大叫,讓調皮的小孩把他的拐杖還回來。

  可現在,他不喊也不叫了,只是安靜地坐在那束光里,和藹地笑著。

  姜至陽望得痴了神,他看得很清楚,老蔣的淡眉,長眼,每一道溝壑般的皺紋,揚起的嘴角下,微微泛黃的牙齒。

  他又想起老蔣和大夥敘話的那個夜晚,老蔣說,他找到了答案。

  確實,他找到了,可很快,他的答案就要離開了……

  他好不容易感覺自己長大了,可現在,仿佛一切倒回,他還是那個迷失的孩子。

  「老蔣!」姜至陽在心裡吶喊,「爹!你教教我,我到底該怎麼做?我該怎麼辦?」

  老蔣不問也不答,只是安靜地笑著,在姜至陽起伏的呼吸和模糊的視線里,沒了影子。

  光里空空的。

  心裡也空空的。

  老蔣去了,董姨悲傷過度,姜至陽和蔣碩成了這院子裡的大家長。

  他們沒有太多的空閒去落淚,多數時候只能梗塞著喉嚨,用袖口將眼眶磨得乾澀,就忙著準備親友的飯食,安頓來往的弔客,在老長輩的指導下,準備各種儀式用具。

  這本是老蔣不許的。

  可大夥也不許就這樣冷冷清清地將這樣好的人隨便埋了,扯著姜至陽和蔣碩到院子的各個角落,一遍又一遍地囑託,要他們辦好後事。

  「應該的,應該的。」

  他們只是這樣回復著,白日裡,在大夥的幫襯下,左右操勞,只夜裡幾刻,擦了臉,梳了頭,才有空去老蔣跟前說說話,抹抹眼淚。

  大家都說,老蔣的兩個兒子不錯。

  他還有一個兒媳,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雖然不擅粗活,卻孝心不錯,給老蔣定了棺材鋪里頂好的上品杉木。

  大多時候,清君只是在旁邊瞧著,若實在幫襯不上,便去老蔣身旁陪著。

  這幾日,她時常精神恍惚,偶爾感覺大夥回家了,熱熱鬧鬧地忙活,也不錯,可老蔣還在前頭躺著呢!清君被自己的想法驚醒,訕訕地又給老蔣上炷香。

  人群來往紛雜,清君想,裡頭,屬姜至陽最顯眼,長身鶴立,堅實可靠,臉上溫溫柔柔的,可肩膀很能挑擔子。

  他與蔣碩里外配合,上下奔忙,將老蔣的喪禮安排得很是妥帖。

  只有他們自己知曉,一切不過是趕鴨子上架,拼心力硬抗,身體疲乏,精神混沌,在老蔣下葬後的許久,才緩緩意識到,一切都結束了。

  「太快了,好像什麼都來不及。」

  來不及悲傷,來不及落淚,來不及將心中千言萬緒傾倒而出,就這樣將一切含混在心裡,團成一塊黑黢黢的漿糊。

  清君撐著姜至陽的腰,躲在他的身後,聽著他道別家中賓客,又趁著間隙踮起腳,湊到他的耳邊說,「沒事,我陪著老蔣了。」

  姜至陽低頭淺笑,算是認下這個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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