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懲罰
傳說，在萬物的伊始，天地相合，混沌不分，澄清與污濁交融，晝夜了無邊，生死亦無界。
直到一道紫雷降世，劈開了天地之間的縫隙，在那，誕生了鴻蒙之初唯一的神明。
神，源於一顆種子，它膨脹，抽芽，一日千里，憑一己之力，破開天地，鬱鬱蔥蔥的枝幹，撐起了天空，盤根錯節的根系，哺育了大地。
天開地辟之後，清濁分流，靈氣叢生，很快幻化出形態各異的生靈，其中，靈智最高，能力最強者，為兩足直立行走之獸，他們稱自己為，人。
人很聰明，他們善于思考，善於創造，憑著才智縱橫天地，探索萬象，並為其他生靈貼上了標籤。
水中暢遊者為魚，天際翱翔者為鳥，狼吃羊，貓鼠斗，龍吟，虎嘯，猿啼，鶴唳，而那位神明，人們尊稱其為，望天。
「生願神主，你好像有了新的名字，」望天樹言，「虞清君，著實是一個好名字。」
如此的好話，卻不是誇讚，清君安靜地跪著，臉上瞧不出神色。
「可你應當知道，神明最該公正，姓名產生了束縛，牽絆了因果，也就生了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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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正，並非不知悲喜，不辨善惡，我是錯了，卻不認為那樣的公正全然正確。」清君低著頭，言語冰冷，她自知不該頂撞神明，卻還是下意識為自己辯駁。
像個孩子，望天樹笑了笑，這天地萬象，芸芸眾生，無不在他的庇佑下運轉，就沒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也沒有什麼是他不理解的。
看著清君執拗的模樣，他又想起曾經隕落的神明，他們一如清君，跪坐在同一個位置，質疑著同一個問題，淪落到同一個下場，頓時，望天的爭辯之心又消退了三分。
「神明，當以誰之悲為悲？以誰之喜為喜？善惡是非，又是哪個立場的善惡是非？你該慶幸，你遇到的是良善之人，可也該知道這世間之事並非黑白分明，多的是晨昏交替般的混沌，你該做的，能做的，只是維護秩序，讓萬物得以存續。」
秩序，是寒來暑往，日升月落的秩序；存續，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存續。
言之有理，卻並不令人歡喜。
望天樹的話，讓清君想起那日與姜至陽的針鋒相對，不過，今日，她所處的，卻是姜至陽的位置。
真是世事無常，時至今日，清君能明白望天樹的教誨，也理解姜至陽的言語，那她自己呢？她處在混亂中，在千思萬緒中打轉，嘗試尋找一切的源頭。
或許，她已經不適合做一個神明了……神明的敘事太過宏大，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就好，去遇見，去經歷，去感受，善惡交融，是非難斷，那就一點點去分，一件件去辨。
自由，她需要自由，想為弱者一爭，那就去爭，願為善者一辯，那就去辯，愛，就大膽占有，恨，便執刃相對。
她，已然被那個小傻子感染了。
「望天神主，你只需告訴我，我要受什麼罰。」
「好。」望天樹到底是仁慈，給了清君兩個選擇。
「第一，二十四道天雷。」
還好，不過是些皮肉之苦。
「二十四道天雷，對應凡間二十四個節氣，你受罰之時，凡間亦會雷霆大作，暴雨如注，想必屆時，哀鴻遍野，餓殍滿地也是在所難免。」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只懲罰她一個？
「我選第二個。」清君脫口而出，麻木的心臟終於滲出一點疼痛。
「第二，念在凡間生願興旺，等不起舊神隕落，新神降世，所以，我會命冥主安排一位提燈使者，引你過橋渡川，再入神道，從此忘卻前塵，斷絕因果，世上，再無虞清君，唯生願神主而矣。」
忘卻一切，那虞清君就死了……可她犯了錯，罰，要自己受，而且，比起那二十四道斷骨銷魂的天雷，只是將那往生橋走一遭，望天神主也遠遠比她想像的仁慈。
清君閉上眼，陷入一陣回憶的漩渦。
映入腦海的第一幕，是姜至陽的眼睛，微笑的眼睛，流淚的眼睛，映著煙花的眼睛，如清水般澄澈，似玉石般瑩潤，有時透出一絲笨拙，將他的心思照得一清二楚。
在榮城街頭重逢時，他呆愣愣地望著清君，驚得清君心頭一顫，只好移動著面具，瞧向別處；
第一次下驢車時，他撐著腿讓清君下腳，分明感知到了惡意，卻只是笨笨地撓撓頭；
在蔣碩面前，他總要逞強，哪怕只是踮起腳高過人家一頭，也要孩子般地洋洋得意；
臘八燈會，他們相擁，親吻；
竹林小院，他們纏綿，共眠……
關於他的記憶，宛如得了雨水的春草，在清君荒蕪的心頭瘋長，望天樹說得不錯，偏私，她該承認自己的偏私，偏偏覺得一人可憐，偏偏覺得一人可愛。
樂善堂的大夥，秀蓮，阿梨，小桃，萱萱，蔣碩，董姨和老蔣，哪怕是阿狼，蒼耳和馬唐，還有生願神域的神使，阿五，阿六……清君遇見了太多人，留下了太多太多美好的回憶。
他們是一陣風，讓清君不再死寂，那漾起的漣漪，永遠也不會止息。
捨不得，清君真的捨不得，甚至，連這個名字都不願捨棄，眼淚汩汩而出，流入嘴角，泛起陣陣酸苦。
「我們該出發了。」耳邊傳來一聲極輕柔的聲響，是冥主的人來了。
大概是疲乏過度，清君勉強撐起的身子泛起一陣麻木，連同她的神經，都停滯了思考。
空白，一切皆是空白，她握緊了手心的蘋果，定睛去看提燈使者點燃一盞燈，那是冥燈中的燭火，她們要上路了。
沉重的身子晃蕩著，酸澀的淚水再次盈滿眼眶，這一刻，仿佛所有的感知只剩下手中的蘋果。
圓圓滿滿的蘋果，能救下姜至陽的蘋果。
能不能，至少把這個蘋果交給他？
清君抬頭，終於在看見提燈使者纖弱的後頸時，下了狠手。
請原諒她吧，允許這個失格的神明，為自己的私慾，再瘋狂一次……
「可憐的姑娘，是我不好，請你到往生橋畔等我一等，一個時辰，不必，半個時辰，我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