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再見一面
春風漸暖,綠意更新,鬱鬱蔥蔥的竹葉隨風搖曳,在暖意中投下一片清涼,待到夏日,在小院的東側安一個鞦韆,或者搖椅,一定相當愜意。
可他們之間還沒有關於夏天的記憶。
或許,他會親手制一床竹蓆,夏夜蟲鳴時,哪怕清君扭動著身子喊熱,姜至陽也要犟脾氣地摟著她,然後輕搖蒲扇,趕走燥熱;
或許,他會換上更輕薄的衣裳,浣衣時,挽起袖子,露出好看的小臂;
或許,餘霞成綺的傍晚,他會趕著馬車匆匆回家,為清君送上一份新鮮的冰酪,兩人盪著鞦韆,漫無目的地聊天。
千萬個或許,藏在夏天裡,可惜,沒有夏天了……
小院很安靜,姜至陽就在屋子裡,清君只要推開門,就能見到那個心心念念的人,然後大方地向他承認,她就是愛上他了,可偏偏這時,清君心裡卻生出一股怯意。
再見一面,便再也不見了。
就在清君猶豫之時,屋子裡的人像是聽到了動靜,發出一聲急切的聲響。
「清君,清君,是你嗎?是你回來了嗎?」
清君想要開口,卻被酸澀阻塞了喉嚨,她想要上前,卻反而倒退了幾步。
那人趔趄著步伐,撞開了房門,飄飄的紅幕之後,姜至陽朦朧的身形更顯瘦削。
他想要往前一步,卻被清君喝住。
分別時無感,再見才發覺思念潰堤,所以,這樣的距離正好,隔著一層紅布,朦朧著視線,正如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清不楚,最好……
霎時間,兩人都啞口無言。
姜至陽本該先開口的,他要將分別時的煩悶與苦澀傾倒而出,將重逢時的驚喜與心動說個盡興,撒嬌般訴說自己的病痛,然後順理成章地依賴對方。
可一時的疏離,讓他無從開口。
直到竹葉飄飄,將清君驚醒,她沒有時間了,只能瑟瑟地開口,「我回家了,你猜怎麼著?府上正好來了個仙人,留下了一顆包治百病的仙果。」
她真的很不會編胡話。
「待我病好,不,明日,明日一早,我就去府上提親,好不好?」姜至陽的聲音染著哭腔,他努力克制著,卻還是功虧一簣,「若伯父嫌棄我門第低微,那我便求他,求他讓我入贅,好不好?」
傻子。
清君苦笑著,若橫亘在二人之間的,只是這微不足道的門第便好了。
如果當初不曾遇見,清君想,今日這個傻子是不是就不會流淚了,可若不曾遇見,這個可憐兒是不是早就……早就死了。
怎麼能不遇見呢?
「父親為我……應下一門婚事,」清君閉上眼,不去瞧他的模樣。
「那公子,新科及第,相貌堂堂,不僅身形魁梧,還文武雙全,最重要的是,他與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明日便是婚期,待到明日,我們成婚完禮,我便會隨他北上赴任。」
門第比他好,相貌比他好,情深義重,安排妥帖,好像在清君的描述里,她已經過完了這美滿一生。
如果姜至陽不曾出現的話……
如果,如果當初聽父親的話用心讀書,姜至陽想,或許他也能家庭美滿,功名在身,還有資格同那公子比一比。
可……為什麼不好好念書!為什麼不好好念書啊!那些淹沒在舊時光里的傷疤,再一次疼痛起來,痛得姜至陽眼淚橫流,再收不住。
他還能說些什麼呢?說些什麼吧,那些他準備良久的,賣慘的,乞求的話術,就卑鄙地說出來吧。
姜至陽張開嘴,卻啞口無言,只露出三兩嗚咽,他做不到……
這些醜陋的話術,在那位頂天立地的公子面前,不及足底的污泥……
「你吃下這顆仙果,必定痊癒。」
清君遞過蘋果,姜至陽卻沒接,他瞧見紅布之後的人緩緩靠近,朦朧的身影漸而清晰,透出一雙熟悉的眉眼。
「最後一個願望,你能不能答應我?」姜至陽強撐著,風一過,發燒的身子凍得發抖,加之情緒波動,體力愈加不支。
最後一個願望,清君已經沒有時間為他實現了,但是沒關係,他會好起來的,他還會有下一個願望,再一個願望,好多好多的願望。
「求求你了……求你了。」姜至陽幾近哀求。
紅幕後的人卻無動於衷,只是見他不曾伸手,直接將那顆蘋果拋了過來。
蘋果拋在空中,快速下落,若是摔在地上,會壞掉的!
姜至陽手腳並用,可是頭昏眼花,頓時整個身子跌了出去,好在手腕子靈活,穩穩地將那顆飽滿的果實包進了掌心。
只是這一撲騰,紅布扯著竹架,架子又碰著架子,剎那間,這院裡的紅布飄落了一地。
清君!砸到清君了嗎?姜至陽連滾帶爬地起身去尋,卻不見蹤影。
她走了嗎?真的就狠心地走了嗎?
「清君!虞清君!」他大喊著,「你的名字,你叫什麼名字!求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知曉她的姓名,是姜至陽最後一個願望,他知道,那個名字才能代表全部的她,真實的她,以至於,未來的某一日,姜至陽還能靠著這個名字,尋到她的去處。
無意打擾,只是瞧一瞧她好不好……
「虞清君!」一聲短促的喊叫後,喉間湧起咯血般的疼痛,很快,咳嗽淹沒了他的聲音,只是,沒有人給他回答,這孤山里,只有幾聲倉促的鳥鳴。
她走了,真的走了,徹底從姜至陽的世界消失了,連名字也沒有留下……
「清君!虞清君!」他不停叫喊著,淚水如同暴雨傾盆,直到眼珠刺痛,將他陷入一片眩暈的黑暗。
姜至陽徹底倒下了,任由紅布蒙住他冰涼的軀體,這本該是他的喜服的……
喜服的紅,是喜慶的紅,是焰火的紅,同病體的熱,燒成一團,他瞧不見了,像是墜入了一片火海,不論天上的雨如何冰寒,都無法將其熄滅。
朦朧之間,他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對,剛剛清君離開時,好像說了一句話,她說了什麼?姜至陽絞盡腦汁去想。
「願你,至陽,今世長生,來生如願。」
只是頭腦發昏,姜至陽什麼也沒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