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丹火與餘溫
晨光透入石室的縫隙時,江念微已經醒了。她側身躺在石榻邊緣,水綠色的長裙皺巴巴地堆在腰側,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頭。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安靜地躺著,目光落在石室頂部那道被夜明珠映出的細微裂紋上,仿佛在數那紋路的走向。
李寒山比她早醒片刻,正靠在石榻另一側調息。純陽之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了一周,感知到身旁那道呼吸已經從悠長變得平穩,他才睜開眼,側頭看向她:「感覺如何?」
江念微坐起身來,動作比從前利落了幾分。她將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低頭感知了一下丹田中的狀態。元嬰初期的修為如同一汪新泉,清澈而充盈,那道困擾了她近百年的暗傷已經徹底消失,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好了。」只有兩個字,但尾音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屬於釋然的微顫。
她站起身來,走到石桌旁,將昨夜被合攏的古卷重新展開,指尖沿著泛黃的獸皮邊緣緩緩滑過,像在確認什麼。李寒山披上外袍走到她身側,目光也落在那捲古卷上,上面記載的是一種上古培元丹的殘方。
「這丹方我研究了很多年,始終缺了關鍵的幾味藥材和火候手法。」江念微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但那股清冷中多了一層溫潤的底色,如同初春的溪水,「昨夜突破之後,我隱約想通了一處關竅。你對古丹法的理解比我深,若你有空,我想請你一起參詳。」
李寒山沒有推辭。他在石桌對面坐下,將那捲古卷翻到記載丹方的部分,仔細看了一遍。上古培元丹的丹方確實殘缺,核心的融合步驟和火候控制都有缺失。但經過與洛璃多年夢中共修,他如今對古丹法的理解早已遠超從前。那些看似斷裂的環節,在他腦海中很快便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線索。
「這一處,『文武火交替』的描述不對。」他指著古卷某行被反覆塗抹過的字跡,「上古培元丹的煉製,核心不是文武火交替,而是以文火為底、以神識為引,讓藥力在低溫中自行融合。」
江念微凝神聽了一會兒,眼中漸漸泛起光亮。她站起身,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味藥材和那口從海神島帶來的青石丹爐,重新架在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我們試試。」她的語氣帶著一種鮮有的急切,像是多年未解的謎題終於找到了答案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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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兩人幾乎泡在了這間石室中。丹爐的青煙日夜不息,藥香瀰漫了整條溶洞。花弄影路過時探頭看了一眼,見兩人正湊在丹爐前爭論火候的細微調整,便識趣地沒有打擾。許靈溪送了幾次靈茶進來,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邊緣,然後快步退出去,在門外站一會兒才離開。
第一爐失敗了。藥液在凝丹前一刻炸開,將丹爐燒得通紅。江念微面色不變,清理乾淨殘渣後重新投入藥材。第二爐勉強成丹,但品質粗糙,藥力散逸大半。第三爐開始有了起色,兩人根據失敗的經驗反覆調整火候和靈力注入的頻率,終於煉出了一枚通體溫潤、表面流轉著淡金色紋路的培元丹。
江念微將那枚丹藥托在掌心,感知著其中穩定的藥力波動,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她將丹藥遞給李寒山:「你嘗嘗,看能不能再改進。」
李寒山接過服下,溫熱的藥力在腹中化開,沿著經脈緩緩流淌。片刻後他睜開眼:「藥力很穩,但融合的速度偏慢了。若能將那味龍骨草的投入時機提前三息,丹藥的品質應該能再上一個台階。」
江念微聽完,眼中閃過一絲思索,隨即點頭:「好,下一爐改。」
兩人又煉了幾爐,每一爐都在前一次的基礎上調整微末的細節,最終成丹率穩定在了七成以上,品質也達到了上品。江念微將最後煉出的那幾枚培元丹收進玉瓶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微發僵的肩頸,看了一眼正在清理丹爐的李寒山,沒有說什麼感謝的話,只是將那枚最圓潤的培元丹放進一個單獨的小玉瓶中,塞到他手裡。
李寒山接過玉瓶收好,卻又是順勢握住了她的手,江念微俏臉微紅,沒有抗拒,任由李寒山將她攬在了懷裡。
又是一夜春光。
幾天後,李寒山在溶洞中與幾女道別,又叮囑了小安幾句,便祭出飛劍朝合歡宗的方向飛去。紫金色的遁光穿過層層雲霧,在晨光中劃出一道細長的弧線。
半個月後,合歡宗主峰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護山大陣的光芒依舊平穩地流轉著,將那五座巨峰籠罩其中。李寒山穿過山門時,值守的弟子比上次客氣了許多,接過令牌登記時還主動向他問了好。
他徑直來到夜霜華的洞府,石門未叩便從裡面打開了。夜霜華站在門內,銀白色長裙,長發披散,手中握著那柄尚未入鞘的驚鴻劍,顯然剛從修煉中起身。
「回來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這一趟走了將近兩年,我還以為你打算在外面過年。」
李寒山走進洞府,在石榻邊坐下:「出了些狀況,但收穫不小。」他沒有提陰靈月的事,只說回了一趟北荒分宗,把被困多年的二長老接了回來,又順路處理了一些私事。
夜霜華在他對面坐下,將驚鴻劍橫放在膝上。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一蹙:「你的氣息比走的時候厚重了不少。怎麼,突破了?」
「元嬰巔峰。」李寒山沒有隱瞞。
夜霜華的眉頭挑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臉上浮現出一絲真切的驚訝:「從元嬰後期到元嬰巔峰,你用了不到兩年。尋常元嬰修士想要突破這一層,少說也要幾十年。」她沒有追問他是怎麼做到的,只是頓了頓,「也好。元嬰巔峰參加百年大比的元嬰組,把握就大多了。」
李寒山道:「師姐,我還想找你幫我突破化神道。」
夜霜華道:「不要。」
「不要?」
夜霜華點頭,語氣鄭重了幾分:「這一次百年大比,你最好留在元嬰組。以元嬰巔峰的修為拿下元嬰組第一的把握極大。但若你在賽前突破化神,就必須參加化神組的比試,那就麻煩了。」
「為什麼?」
「兩個原因。」夜霜華道,「長老們大多在閉關,十年大比那些事,他們根本不關心。九長老雖然留意到了你,但他也不會親自下場對付你。可你一旦在百年大比前突破化神,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長老們都可能會針對你。」
她看了他一眼,語氣放緩了幾分:「況且,這次百年大比的化神組,真正的高手都會露面。那些化神中後期閉關多年的天才弟子一旦出世,連我都沒有把握能進前十。你現在就算強行突破化神,也只能排在化神初期,對上那些人,勝算很小。不如留在元嬰組,以元嬰巔峰的修為穩穩拿下第一,拿到進入萬靈秘境的名額再說。」
李寒山聽完,點了點頭:「師姐說得對。化神沒那麼好突破,就算我想,時間上也來不及。」
夜霜華的神色這才鬆了幾分:「這就好。」
她將驚鴻劍從膝上拿開,動作比方才隨意了一些,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從何開口。李寒山感知到那片刻的遲滯,主動開口:「師姐,掌門那邊怎麼樣了?」
夜霜華沉默了幾息:「師尊還在閉關,想要衝擊合道。這一次百年大比,她恐怕也不會出關。」
「合道……這麼難嗎?」
「當然難。」夜霜華的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感慨,「有人曾經閉關上千年,都沒能成功跨過那道門檻。從化神到煉虛,再到合道,每一步都是天塹。師尊卡在煉虛巔峰已經很久了,比當年我在化神四層時卡得還要久。」
李寒山默然。他在北荒時見過元嬰巔峰的沈若溪卡在瓶頸上的煎熬,也見過三長老為了突破金丹不惜設伏殺他。修仙路上,越是往高處走,那道無形的壁壘就越發厚重,像一面透明的鐵壁,能看見卻始終摸不到邊緣。他低聲問:「若我能幫上忙……」
「你現在的修為還太低。」夜霜華打斷了他,「想要對師尊有幫助,至少也得是煉虛級別的純陽之氣。你連化神都還沒突破,差得太遠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沒有嘲諷,只是陳述事實。
但她說完之後,看了李寒山一眼,那雙清冷的眼眸中帶著一絲複雜的光芒,像是在想什麼,又壓住了沒說出來。夜霜華移開目光,站起身來,走到洞府深處的靈泉池邊,背對著他,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平淡:「明日你過來,我幫你鞏固一下修為。剛突破元嬰巔峰,根基還不太穩。」
李寒山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那就多謝師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