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試煉之塔
接下來幾天,相對風平浪靜,不斷有化神修士到來,到最後,到來的化神已經有好幾十個。
窗口期到來的那一刻,整座瑤光遺址外圍的淡金色禁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劇烈翻湧起來。那些原本規律明滅的符文驟然加快了閃爍的頻率,從一炷香一次縮短到一炷香數次,又到數十息一次,最後化作連綿不斷的光流在禁制表面奔走不息。
山脊上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腳下地面傳來的震動頻率正在與那些符文的明滅同步脈動,如同一頭沉睡萬年的巨獸即將睜開雙眼。
楚子安率先從岩台上躍起,灰藍色的長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聲音在靈力的加持下傳遍整片山脊:「裂隙已經出現了!所有人,隨我衝擊妖獸封鎖,不要戀戰!」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經化作一道灰藍色的流光朝著禁制表面那處正在快速擴張的裂隙衝去。
嚴青鬆緊隨其後,鐵灰色的靈力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層厚實的護甲,如同一座移動的堡壘。霍元握著那柄青黑色短杖緊隨在他身側半步處,虞夢佳、趙守道和玄陰子各自散開,保持著能夠相互支援又不會影響彼此移動的間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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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宗那位暗紅勁裝的女修一馬當先沖在左側翼,陰泉宗的隊伍則從右側包抄,數十道遁光幾乎在同一瞬間從山脊上升起,如同一片被點燃的流星雨朝著那座正在升騰的山峰方向傾瀉而去。
李寒山和夜霜華並肩飛在隊伍中段偏後的位置。他的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鋪展開來,瞬間便將獸潮的全貌收入感知之中——數以萬計的妖獸正層層疊疊地圍在那道正在擴張的裂隙前方,如同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隨時都會彈射而出。
而獸潮中央偏後的位置,那頭暗金色的煉虛巨獸正緩緩昂起頭顱,如同從深海中浮起的冰山,周圍的低階妖獸在它經過時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撥開的潮水,紛紛向兩側翻湧退避。
雙方在裂隙前方數里處正面相撞。
楚子安率先出手,一道灰藍色的掌印從天而降,將沖在最前面的數十頭化神妖獸同時拍飛出去,如同被掃帚拂開的落葉。天魔宗女修手腕一翻,一柄暗紅色的長刀在她掌中凝聚成形,刀身流淌著血色紋路,一刀斬出便將面前擋路的妖獸潮從中劈開一道數百丈長的缺口,斷面光滑如鏡,妖血噴涌如同暗色的瀑布。
陰泉宗的化神巔峰則釋放出銀屍,那銀屍實力極其恐怖,其身上已經有點點金光,儼然是半步金屍。
這半步金屍如同一柄鐵灰色的攻城錘,以最蠻橫的姿態正面撞入獸潮中央,每一次衝擊都會將數十頭妖獸撞飛出去,在空中翻卷著砸入遠處的獸群之中,激起一片混亂。
李寒山沒有急於出手。他的純陽元神在戰鬥中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規律——那些妖獸雖然數量龐大,但在那道裂隙前方形成了某種自然的陣列,如同被無形的手引導著,各自占據著特定的方位,將裂隙的入口封得密不透風。它們的混亂之中藏著某種原始的秩序,像是一群被馴化過的獵犬在集體行動。
就在這時,獸潮後方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那頭暗金色的煉虛巨獸終於動了,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嶽,每一步踏出地面都會裂開蛛網般的裂紋。它的速度遠超其體型給人的預期,數十里的距離在短短數息內便被跨過,那隻覆滿暗金鱗甲的巨爪裹挾著足以將一座山峰拍成齏粉的力量,朝著沖在最前方的楚子安猛地拍落。
楚子安臉色驟變,雙臂交叉架在身前,灰藍色的靈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盾牌。巨爪拍在盾牌表面的瞬間,炸開一團暗金色的衝擊波,楚子安整個人被震得向後滑行了數百丈,腳下的地面被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雙臂的衣袍碎裂,露出下面泛起青紫色痕跡的皮膚。
天魔宗女修的反應極快。暗紅色的長刀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線,如同在夜色中撕開一道血色的口子,精準地斬向那頭巨獸的右前腿關節。刀身與鱗甲碰撞的瞬間,迸發出一串刺目的火花,鱗甲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卻未能將其徹底破開。她的眉頭緊皺,低聲咒罵了一句什麼。
那半步金屍從另一個方向同時殺到,鐵灰色的拳頭裹挾著厚重如山嶽的靈力,狠狠砸在巨獸的左肋,卻只將其震得微微晃了一下。但它爭取到的這一瞬間已經足夠了——楚子安重新站穩身形,天魔宗女修也再次調整了角度,三道化神巔峰的氣息在同一瞬間從三個方向同時鎖定那頭煉虛巨獸,如同三柄被同時拉滿的弓弩,箭矢在同一刻離弦。
灰藍、暗紅、鐵灰三道光芒如同三柄巨大的長槍,精準地釘入巨獸的頸部、右前腿和左肋。暗金色的鱗甲在那三道攻擊的合力之下終於裂開第一道縫隙,暗紅色的血液從裂口中滲出,在空中散發出灼熱的妖氣波動。巨獸發出一聲更加猛烈的咆哮,那股聲浪裹挾著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向四面八方擴散,將正在衝擊裂隙的部分低階妖獸震飛出去。但它的動作也在那三道攻擊的合力下出現了短暫的僵滯,原本密不透風的獸潮陣列在前方露出了一個數丈寬的缺口。
就是現在!
李寒山的純陽之火在他周身暴漲,身形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光從那個缺口處猛地穿了過去。夜霜華緊隨其後,銀白色的劍光在後方為他斷後,將幾頭試圖從側翼撲來的妖獸逼退。越來越多的化神修士趁機衝進那道裂隙,如同一群被點燃的箭矢同時射入同一個靶心。
楚子安、天魔宗女修和陰泉宗化神巔峰三人同時後撤,借著巨獸被短暫壓制的間隙閃身穿過缺口,灰藍色的身影、暗紅色的遁光和鐵灰色的流光幾乎同一瞬間沒入禁制表面的金色裂隙之中。
李寒山穿過那道裂隙的瞬間,眼前驟然暗了下來。原本暮色中那片琥珀色的暖光被一種灰濛濛的霧氣取代,如同一層被攪渾的紗帳籠罩了整片視野。那霧氣與尋常的靈霧截然不同——它如同被壓碎的石粉懸浮在半空中,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厚重感,神識探入其中便如同觸到了粘稠的泥漿,感知範圍被壓縮到了不足平時的十分之一。
他落地後穩住身形,目光掃過四周。腳下是殘破的青石鋪地,縫隙中長滿了暗色的苔蘚,兩側是坍塌了大半的石牆和石柱,柱身上殘留著模糊不清的雕刻紋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古老的氣息,混合著腐朽的木料和某種礦石被風化後的塵埃味,像是被密封了數千年的空間終於被重新打開。他能感知到遠處隱約傳來的靈力碰撞聲和術法炸裂的悶響,這座上古宗門的試煉場中,此刻正有數十場戰鬥在不同的角落同時展開——那些跟隨他們一同衝進來的化神修士,已經開始為了靈藥和功法傳承自相殘殺了。
夜霜華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帶著一種被壓平的急切:「別在這裡耽誤時間。試煉場中那些靈藥雖然珍貴,但真正的好東西還在更深處。」
她說著,目光穿過灰濛濛的霧氣,指向遠處一座模糊的輪廓,「那邊是試煉塔。據說瑤光派的功法傳承和核心靈藥都在塔中。只要能通關,就能進入遺址的更深處,那裡的東西才是真正的上古遺物。」
李寒山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座輪廓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高大,即便隔著翻湧的灰霧,依舊能清晰地看到它直插雲霄的剪影,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吊在天地之間的巨大石柱。它的外形如同被削去稜角的方塔,每一層的邊緣都均勻地收縮,越往上越細,到最頂端時已經細得如同一根刺入雲層的針尖。塔身表面覆蓋著細密的符文,在灰霧中流轉著微弱的銀白色光芒。
兩人沒有在試煉場中多做停留,化作兩道遁光朝著那座塔的方向飛去。沿途他們感知到了幾處正在激烈交手的靈力波動,也看到了幾具橫陳在廢墟間的屍體——有的是在爭奪靈藥時被同宗之人從背後偷襲致死,有的是觸發了禁制後屍骨未寒。
夜霜華目不斜視,驚鴻劍始終橫在身側,將幾道試圖靠近的氣息逼退。李寒山的純陽元神如同一盞在灰霧中穿行的燈,為他提前避開那些危險區域提供了足夠的預警。
兩人在試煉塔前方約莫數里處落了下來。近距離看時,這座塔比遠處更加震撼——底層的大門高約十丈,由一整塊不知名的青黑色石料雕琢而成,表面沒有任何縫隙,仿佛是從整塊岩體中直接鑿出來的。門框兩側立著兩尊石雕,形如麒麟卻生著三隻眼睛,姿態與李寒山在北荒秘境中見過的那些上古石像如出一轍。門前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具年代久遠的骸骨,衣物早已風化殆盡,只剩下暗色的骨骼和幾塊殘破的法器碎片,被灰霧浸潤成暗褐色。
「試煉塔共九層。」夜霜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比方才更加認真了幾分,像是夜明珠的光芒落在一枚早已準備好的玉簡上,「每一層都會根據進入者的修為和神魂氣息,模擬出與之對應的對手。對手的修為和數量會隨著層數的上升而增加,據傳通關九層後,可以進入遺址的核心區域。」她頓了一下,「但至今為止,還沒有人能夠通關九層。」
李寒山站在那扇青黑色的巨門前,目光落在那些環繞塔身的銀色符文上。那些符文的走勢與他在北荒見過的瑤光派遺蹟如出一轍,筆畫的收束處帶著那種特有的飛揚弧度。他沒有再多問,抬手按在那扇門的表面,純陽之氣從掌心湧入門中的瞬間,青黑色的石門表面泛起一圈細密的銀色漣漪,門縫處亮起一線銀白色的光芒,然後朝著兩側無聲滑開。
門後的空間與他想像中截然不同——沒有寬闊的大廳,沒有向上的樓梯,只有一片無盡的銀白色虛空,如同被凝固的霧氣填滿了整座塔的內部。
那道銀白色的光芒從門縫中延伸出來,在李寒山腳下鋪成一條筆直的道路,朝著虛空中某個無法確定距離的方向延伸而去。他回頭看了一眼夜霜華,卻發現那道銀白色的通道邊緣浮現出一層薄薄的光幕,將兩人隔絕在了各自的空間中。
夜霜華的聲音從光幕另一側傳來,帶著一種被壓平的平靜:「試煉塔會為每個人單獨展開試煉。我在另一條通道里,你在你自己的那條路上走就行。記住,通關的關鍵不是打敗所有對手,而是找到規律。」
李寒山點了點頭,邁步踏上那條銀白色的道路。腳下的光芒如同實質般堅實,每一步落下都會泛起一圈細密的漣漪,向四周擴散開去。他向前走了大約百餘步後,前方的銀白色虛空中忽然泛起一陣如同水面被攪動的波紋,一道身影從虛空中凝聚成形,面容、身形、甚至周身流轉的靈力波動——都與他一般無二。
對面那道身影緩緩抬起手,紫金色的純陽之火在掌心凝聚成一柄火焰長劍。那股氣息、那股威壓、甚至連火焰燃燒時的細微律動,都與李寒山此刻的狀態分毫不差。
李寒山沒有猶豫,純陽之火同樣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火焰長劍迎著那道身影斬去。兩道紫金色的劍光在銀白色的虛空中碰撞,炸開一圈耀眼的火花。他感知到對方的力量確實與他一模一樣,靈力、火焰品質、出手速度,甚至連他習慣的側身角度都分毫不差。這場戰鬥如同在照一面能夠映出全部實力與習慣的鏡子,讓他揮出的每一劍都像是打在自己胸口,在反噬與抵消之間耗費著雙倍的力量。
但李寒山在夢中學過太多東西了。他應對過無數種不同體系的戰鬥方式,經驗的厚度遠超尋常化神修士,而塔內這道鏡像只能複製他此刻展現出的手段,卻無法複製他實戰中積累的經驗厚度。
他以一記假動作騙過鏡像的防禦,轉身一劍貫穿了對方的胸口。那道鏡像如同被敲碎的琉璃般片片碎裂,化作漫天的銀白色光點,在虛空中緩緩飄散。
李寒山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氣,正準備繼續向前走,前方的虛空中再次泛起波紋——這一次波紋比方才更加密集。兩道身影同時凝聚成形,面容依舊與他相同,但氣息比方才更加沉穩,出手的角度和力度都精準地複製了他上一場戰鬥中使用過的技巧。他的閃避習慣、劍招的銜接節奏,都被完整地錄入並反向投映到了新的鏡像身上。
他壓制住心中翻湧的念頭,以最小幅度的動作迎向那兩道鏡像。三道身影在虛空中交錯、碰撞、分開,銀白色的光芒將戰鬥的餘波吞沒在無盡的空間中。這場戰鬥比他預料中更加持久。當他終於將那兩道鏡像同時擊碎時,他的靈力消耗了約莫兩成,但他也在這個過程中捕捉到了一個規律——這些鏡像確實會複製他之前戰鬥中展現過的手段,數量會隨著層數增加而增加,但每一次都只會複製他上一輪已經用過的招式。
他站在原地,純陽之氣在經脈中平穩流轉,將方才消耗的靈力重新聚攏。夜霜華說通關的關鍵是找到規律。他在心中將方才兩輪戰鬥的細節反覆過了一遍,然後重新邁開了腳步。若他每一輪都只使用同一種手段,鏡像就會一直停留在那個水平無法進化。但若他不斷展露新的底牌,鏡像就會越來越強,數量越來越多,直到超越他的應對極限。所以,通關的真正關鍵不在於打敗鏡像,而在於決定自己在哪一層展露哪張底牌——節奏比強度更加重要。
他將純陽之火在掌心重新凝聚成劍形,邁入下一層虛空中。前方波紋翻湧,四道身影同時凝聚成形。他看著那些正在凝實的面容,將火焰長劍橫在身前,嘴角浮現出一絲被壓平的弧度——是時候了,他需要一個精準的試驗,來驗證心中那個正在成形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