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安置與暗流
合歡宗主宗的繁華,遠遠超出了花弄影幾女此前的想像。
穿過護山大陣的金色光幕時,那股濃烈到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靈氣便如同一隻無形的手,輕輕裹住了所有人的周身。花弄影手中的煙杆微微一頓,她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清甜醇厚的靈氣湧入肺腑,讓她體內的靈力自發地加速流轉了一圈。她夾著煙杆的手指微微收緊,那雙勾人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真切的震動。
」這靈氣濃度……起碼是北荒那邊的幾十倍。」她的聲音不高,卻有著怎麼也掩飾不住的驚嘆。
柳若雪站在她身側,白衣在晨風中輕輕拂動,那張冷若冰霜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愣怔。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方李寒山的肩頭,望見那五座巍峨入雲的巨峰在晨光中矗立,每一座山峰都被層層疊疊的靈霧籠罩,山腰處隱約可見飛檐斗角的殿宇樓閣,如同一幅被反覆暈染過的水墨畫卷在眼前徐徐鋪展。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只是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翻湧著一種她極力壓制卻依舊泄露了痕跡的震動。
雲疏月的目光落在遠處那些凌空飛過的遁光上,那些遁光往來穿梭如織,每一道都散發著不弱於元嬰期修士的氣息。她微微偏了一下頭,聲音中難掩感慨:」光是咱們看見的,就不下幾十個元嬰修士了。在北荒,元嬰修士已經是一方霸主了。」江念微跟在隊伍靠後的位置,水綠色的衣袍被靈風吹得微微拂動,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殿宇間的禁制光紋,又落回李寒山身上,眼眸中翻湧著一種被認真掂量過的踏實。
二長老巫馨月落在最後面,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她慵懶地環視著四周,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這麼大的排場,倒是對得起合歡宗的名頭。就是不知道咱們這些人,能不能在這裡住得慣。」許靈溪從她身後探出頭來,碧綠色的衣擺被靈氣沖得微微飄起,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那些從頭頂飛過的遁光,一張小臉上寫滿了好奇。
李寒山走在前方,能感知到身後幾女的氣息中那些細微的波動——驚訝、震動、還有一絲被壓在最底下的緊張。他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聲音不高不低地傳向身後:」放心,我給你們準備了地方,靈氣不比主峰差,也清靜。」他說著,帶著一行人沿著石道拐向南麓方向。石道兩側的靈田裡,幾株紫芝正從土壤中探出傘蓋,葉片在晨露中泛著細密的螢光,空氣中瀰漫著藥材特有的清苦甘甜,混雜著遠處靈泉蒸騰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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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們穿過南麓竹林的入口時,一道灰色的身影無聲出現在竹林邊緣那根最高的石柱頂端。九長老負手而立,灰色長袍的邊緣在晨風中輕輕拂動,目光從高處垂落,如同一潭沉了多年的寒水,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沒有開口,沒有釋放威壓,也沒有做出任何阻攔的姿態,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李寒山帶著那幾道陌生的身影走入竹林深處。
李寒山感知到那道目光的瞬間,腳步沒有停,甚至沒有抬頭。他只是繼續沿著石道向前走著,紫金色的衣袍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步伐沉穩如初。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分量並不輕,但他知道在這種場合下九長老不會動手——掌門閉關前的那番話還在全宗上下迴蕩,九長老就算有再大的恨意,也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落人口實。
那道目光在他們的背影上停留了約莫數息,然後便如潮水般緩緩收攏,隨著灰色身影的無聲離去而徹底消失。李寒山感知到那股壓迫感的消失,心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開了半寸。他沒有回頭去看,只是對著身後的幾女說了一句:」到了。」
南麓洞府前的石階被晨光染成一片溫潤的金白色,紫竹林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幾片枯黃的竹葉打著旋兒落在石階上。李寒山抬手打出一道法訣,洞府的石門無聲滑開,那股被靈藥和丹火浸潤了數年的暖意從中湧出,將清晨微涼的空氣沖得微微發燙。花弄影第一個走了進去,環顧著洞府中那些被夜明珠照亮的石室,青石地面上鋪著柔軟的獸皮毯,石壁上掛著幾幅古畫,角落裡的紫檀木架上擺放著幾隻玉瓶和幾卷竹簡。她轉身看向李寒山,眉頭微微一挑:」你這些年在合歡宗住的就是這地方?」
」不算差吧。」李寒山走進洞府,抬手指向側面那幾條岔道,」這邊有幾間空著的石室,你們自己挑。靈氣夠用,禁制也已經布置好了,外面的人進不來。」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幾人,」先安頓下來,有什麼需要改的告訴我。」
柳若雪選了一間朝東的石室,推開石門時能看到窗外那片紫竹林在晨風中搖曳,葉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細碎的碎金色光點,如同一幅流動的畫。她站在窗邊,望著遠處主峰方向那些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殿宇飛檐,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比北荒那邊強太多了。」花弄影選了隔壁的一間,推門進去後便將煙杆在桌角上磕了磕,灰塵在晨光中打著旋兒升騰又落下。雲疏月和江念微各自挑了相鄰的兩間,二長老則選了最靠里的一間,推開石門時看了一眼洞府頂部的靈泉脈絡,滿意地點了點頭。
許靈溪站在洞府中央的石廳里,看著幾女各自散去,又看了看李寒山,小聲問:」李爺爺……以後我們就住在這裡了?」李寒山拍了拍她的腦袋,掌心觸到她的發頂時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微微放鬆。」嗯,以後就住這裡。」
而在主峰北麓的洞府中,嚴青松正站在九長老面前,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那雙眼睛中翻湧著壓不住的憤怒與不甘。
」師叔,今日在山門前,您為什麼不出手?」嚴青松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限的克制,」他帶了那麼多外人回宗,連外務堂的報備手續都沒有走,就算您當著全宗的面攔下他,也不違反規矩。」
九長老坐在石榻上,手中端著一杯靈茶沒有喝,目光落在那杯茶中微微蕩漾的液面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出手?當著上千弟子的面,對他一個化神三層的後輩動手?你以為本座會做那種糊塗事?」
」可是——」嚴青松踏前一步,指節攥得微微發白,」他今日已經當眾將我打飛了。化神三層對上化神七層,明明是隔了整整四層,他卻只用了一掌。師叔,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的真實戰力早已不能用修為來衡量了。這才過去十幾年,他就從化神一層衝到了化神三層,若是再給他幾十年……」
九長老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淡中帶著一絲審視,如同在打量一件正在緩慢成型的器物。」你也知道他才修煉了幾十年就突破了化神三層。」九長老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令人後背發涼的寒意,」正因為如此,才不能急。他根基再紮實、戰力再強,終究只是化神初期。掌門閉關不出的這段時間裡,他有再大的本事也翻不出天去。反而是你——你今日輸給他那一掌,已經讓不少弟子看在眼裡了。你覺得一個化神七層的修士被化神三層的後輩一掌打飛,這消息傳出去對誰更不利?」
嚴青松的面色一僵。—方才在廣場上凝聚掌印時的那股靈力波動確實沒有用盡全力,但他知道在場的人不會在意這個細節。那些弟子只會看到他被一掌擊飛、撞碎石柱的結果,而不會管他有沒有用盡全力。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股被壓了許久的恨意翻湧著想要爆發,卻被最後一層理智攔在了喉嚨深處。
九長老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石壁邊。那面石壁上刻著一幅合歡宗全宗的地勢圖,靈脈的脈絡在其中流轉不息,如同一幅活著的畫。他伸出手指,在地勢圖中央那片被金色光點密集覆蓋的區域——龍脊靈脈的核心節點——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收回手,背對著嚴青鬆開口:」機會不會太遠。掌門閉關衝擊合道,她這次出關的時間比預期短了太多,根基沒有穩固就強行出關,損耗的精力遠比你想像中大。接下來她再次閉關衝擊合道,成功的可能比以前更低。一旦失敗——」他沒有說完,但那層意思已經足夠清晰。嚴青松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他聽懂了那層言外之意。
」但那是以後的事。」九長老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嚴青松身上,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認真,」眼下你最重要的事情,是提升自己的修為。化神七層對上化神三層還被一掌打飛,這不是李寒山有多強,而是你自己這些年懈怠了。接下來十年,你哪裡都不要去,就在洞府中閉關突破化神八層。等你破開瓶頸,再去找他,才是真正了斷的時候。」
嚴青松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他轉頭看了一眼洞府外那片暮色中若隱若現的南麓方向,紫竹林的輪廓在霧中如同一片沉默的影子,那道紫金色的身影仿佛正站在那片竹林的某處,從容得讓他牙根發癢。但他最終沒有再多說,只是朝九長老抱拳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洞府。石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沉穩的悶響,將洞府外的暮色與洞內的夜明珠光暈隔絕成兩個世界。
他回到自己的洞府中,在石榻上盤膝坐下。右臂斷口處依舊泛著隱隱的刺痛,那是赤陽劍留下的傷口最深處的劍意殘留,這些年雖然已經癒合了大半,卻總會在靈氣運轉到那一處時微微滯澀一下,如同一道被反覆刮過的舊疤在陰雨天時會隱隱作痛。他閉上眼,將那股翻湧的不甘壓入丹田深處,靈力開始在經脈中緩緩運轉起來。十年的閉關,他要破開化神八層。到那時候,他要讓李寒山知道什麼叫做境界的鴻溝不可逾越。
夜色從主峰北麓的石縫間漫上來,將整座合歡宗的輪廓吞入一片深沉的暗藍中。南麓方向那幾間新點亮的洞府窗口透出溫潤的暖光,如同被夜霧揉碎後又重新拼合起來的幾盞燭火,安靜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