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一報還一報,這是第一次
底艙里,夜緋煙抱著膝蓋縮在角落。昨晚那句「明天我們繼續」,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讓她連器都器不出來。
她哭也哭過了,恨也恨過了,到最後,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連《種魔引》都折了,她如今渾身上下,再也翻不出一張牌。
昨夜被抽走的那一截靈元,是她數百年的苦修。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境界已經跌到了煉虛初期的門檻上,再跌半步,就要跌出煉虛。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神清氣爽地活在她的頭頂上。
李寒山推門進來的時候,她的身子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可他只是把一枚辟穀丹扔到她面前,瞥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又出去了。
艙門合攏。夜緋煙盯著那枚丹藥看了很久,終是顫抖著手,把它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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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板上,海風獵獵。
小安赤著足立在舵位前,雙手扶著舵盤,幽藍色的魂力順著陣紋緩緩流淌,飛舟在她的操控下又穩又直。聽見腳步聲,她回頭沖李寒山甜甜地笑了一下。
李寒山卻沒有笑。
他的目光越過船舷,落在頂層艙室的方向,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的神識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漫過頂層。艙內,隱月盤膝而坐,周身銀白色的靈力緩緩流轉——流轉得很慢。丹藥的藥力在一點點化開,舊傷在一點點癒合,可那點速度,在李寒山眼裡,跟蝸牛爬沒什麼兩樣。
照這個進度,沒有一年半載,她休想恢復到能幫他突破煉虛的程度。
一年半載。黃花菜都涼了。
李寒山拾級而上,推開頂層艙門的時候,沒敲門。
「我來幫你吧。」
隱月睜開眼。看見是他,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那張清冷的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一層薄紅。
「……不要。」她說。
「為什麼不要?」李寒山理直氣壯,「天魔宗被滅了,你恨了數百年的宗門,一夜之間塌了;你討厭的夜緋煙,如今成了我的階下囚——雙喜臨門,這麼大的事,不慶祝一下麼?」
隱月:「……」
「慶祝有許多種方式。」她的耳根也紅了,聲音卻仍是清清冷冷的,「你所謂的慶祝,是不是又想——」
「就是想。」李寒山答得乾脆利落,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艙內安靜了三息。
隱月深吸一口氣,別過頭去:「我的傷,丹藥養著便是,不勞你——」
「丹藥?」李寒山嗤笑一聲,徑直走到她面前盤膝坐下,「我方才以神識探過你周身經脈。左肋下第三根骨頭有裂紋,心脈上纏著七道陰寒之氣,丹田裡的魔月虛得只剩個殼——你那點傷,丹藥要養一年半載,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隱月的睫毛輕輕一顫。
她那幾處傷,連銀鈴都未必看得這麼准。
他說著,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再說了,我昨晚把夜緋煙采了一番,修為已經滿了。不突破煉虛,這些修為壓著也是壓著,正好拿來幫你。」
隱月:「……」
她轉過頭來,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極為複雜的神色——像是震驚,又像是嫌怪。
「你拿她……」她的指尖微微收緊,「采來的修為,幫我療傷?」
「不然呢?」李寒山攤了攤手,一臉坦然,「她的修為如今也就這點用處了。魔種沒種成,反被我抽了一截靈元——放著也是浪費,不如給你。」
隱月看著他,忽然發現自己竟找不到話來反駁。
更怪的是,她心裡那點怪異的感覺底下,竟還隱隱浮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那個女人昨夜給李寒山下套,結果偷雞不成,蝕了修為;如今那點蝕掉的修為,還要渡進她的經脈里,替她治傷。
一報,還一報。
「你早點恢復,我好藉助你突破煉虛。」李寒山正色了幾分,「這才是正事。」
隱月的神情也緩緩沉了下來。
「突破煉虛……」她低聲道,「以你的根基,早該夠了,何必急在這一時?」
「因為沒時間了。」
李寒山站起身,走到舷窗邊。窗外,無盡海的天穹陰沉如鐵,黑浪起伏,一眼望不到邊。
「隱月,你看現在的局勢。」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地砸下來,「天魔宗被滅了。這對你來說是好事——天大地大,再沒有那個宗門能把你抓回去。可對我來說,恰恰是兇險的開始。」
「天魔宗數萬年基業,一夜之間沒了。數萬弟子,降的降,死的死,可總有逃出去的。煉虛的長老,化神的執事,還有那些散落在外、來不及趕回山門的弟子——這些人的命,是我引著仙盟的大軍斷送的。」
「消息傳開,需要多久?一個月?半個月?」
「到那時候,整個中洲都會知道,是合歡宗的李寒山——在天魔宗的腹地布傳送陣,引大軍破山,滅人宗門,斷人道統。魔宗三宗同氣連枝了數萬年,如今天魔宗倒了,合歡宗和陰冥宗的人夜裡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他們會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
「你知道魔修的行事風格。」他轉過頭,看著她,「沒有道理可講,沒有規矩可守。今天來一個煉虛暗殺,明天來一群死士圍殺,後天,說不定哪個閉關了千年的老怪物都會跳出來——不為別的,就為殺我立威,為他們魔道出一口氣。」
「更何況,你父親還沒有死。」
隱月的瞳孔,驟然一縮。
「銀鈴前輩說,他墜入了虛空亂流,生死不知。」李寒山的聲音很穩,「可你我都知道,合道這種東西,天地不塌,難滅難死。他若活著,養好了傷,總有一天會回來——仙盟的大軍他啃不動,銀鈴前輩他們三個合力他也惹不起。可他心頭那口惡氣,總要找個地方出。」
「到時候,天魔宗的聖女落紅櫻,還有我這塊好啃的骨頭——」李寒山攤了攤手,「你說,他會先找誰?」
艙內的空氣,冷了幾分。
「我一個化神巔峰,放在中洲算個人物,放在這種局面里——」他笑了笑,「就是一塊釘在魔道喉嚨里的骨頭,誰都想來啃一口。」
艙內,落針可聞。
「所以,我必須儘快突破煉虛。」李寒山重新蹲下身,與她對視,目光第一次認真得沒有半分玩笑,「而你,需要一個安穩的地方養傷,需要有人替你擋住外面的風雨。我們的利益,從始至終綁在一起。」
「隱月——」
他看著她,一字一字地問:
「你願意幫我嗎?」
隱月怔住了。
她修魔數百年,從血池裡爬出來,在屍山血海上坐穩了聖女之位,後來又孤身潛入仙盟,刀口舔血地過了幾百年。這一生,從沒有誰這樣認真地看過她,問一句「你願意幫我嗎」——不是命令,不是利用,是把選擇權,端端正正地放在她的手心裡。
鬼使神差地,她聽見自己說:
「……好。」
這一個字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修魔數百年,她答應過父親,答應過宗門,答應過仙盟的臥底上司,沒有一次,是出自本心。
這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