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煉虛成,天外的目光
天,不是一點點變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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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整片天穹,像一塊被人從頭頂澆了墨的幕布,幾個呼吸之間,便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暗紫色的劫雲自虛無中瘋狂湧出,以海神島上空為中心層層堆疊,眨眼間覆蓋了方圓數千里。雲層厚得望不見頂,壓得整片無盡海的海面,硬生生下陷了三尺。雲層的深處,一道道紫黑色的雷霆如億萬條游龍般翻滾穿梭,雷與雷彼此絞纏、吞噬、壯大,發出的轟鳴已經不能稱之為聲音——那是一種直接砸在神魂上的震盪。
海神島上,阿靈死死捂著阿岩的耳朵,兩人一起被那無形的震盪壓得跪伏在地。
島下,煉虛巨龜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恐懼與戒備交織的低吼。數千年來第一次,它主動將自己的頭顱與四肢,盡數縮回了甲殼之中。
上千頭守在外圍的妖獸嗚咽著,將頭顱深深埋進海面之下。
海神島上。
夜緋煙仰著頭,一動不動。
她曾在天魔宗的密檔里讀到過合道天劫的記載——那是足以焚山煮海、讓萬里之地生靈塗炭的滅世之威。而此刻,這片懸在自己頭頂的劫雲,規模雖然遠遠不及,但那股自雲層深處透出來的、古老而蒼茫的毀滅之意,與密檔中記載的合道之劫,竟是同出一源。
「這……這到底是什麼怪物在渡劫……」
她喃喃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化神突破煉虛,她自己也經歷過。那一天的天劫,與眼前這片比起來,連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緊接著,她想到了什麼,那雙桃花眼裡驟然亮起一層瘋狂而希冀的光。
「對,對……」她幾乎要笑出聲來,「劈死他。天劫越恐怖越好。劈死那個賤人,劈死他,最好劈得他魂飛魄散,屍骨無存——」
「轟!!!」
第一道劫雷,落下來了。
紫黑色的雷柱粗如山嶽,自萬里高空貫穿而下,那一瞬間爆發的光芒,將整片黑海照成了慘白的白晝。
而雷柱的正下方——
一道玄衣身影,自飛舟之上一躍而起,逆著雷光,沖天而上!
是李寒山。
他竟不閃不避,反手一拳,轟向了那道滅世般的雷柱!
「來!!」
雷柱與拳鋒相撞的剎那,純陽真炎轟然炸開,紫金色的火光如一輪小小的太陽,在雷柱的根部轟然綻放。雷柱被這一拳硬生生砸偏了三分,殘餘的雷光擦著他的身側貫入大海,激起了一道千丈高的水柱。
第一道,過。
李寒山懸在半空,甩了甩髮麻的手臂,咧嘴一笑。
「就這?」
底艙里,夜緋煙臉上的笑,僵住了。
「轟!轟!」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
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狠。到第五道時,雷柱已粗達千丈,李寒山不再硬撼,神魂之劍出鞘,一劍斬開雷光,身形如游魚般在雷隙之間穿行,竟是將那道毀天滅地的雷柱,當空剖成了兩半。
底艙里,夜緋煙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怎麼還不死……」她咬著牙,死死盯著那道在雷光中翻飛的身影,「第五道了……尋常煉虛渡劫,三道便已到了極限,他怎麼還不死!」
第六道雷落下時,李寒山終於受了傷。
雷光擦過他的左肩,一整條手臂瞬間焦黑,皮肉翻卷。他悶哼一聲,卻在下墜的途中硬生生扭轉了身形,丹田深處那枚紫金色的虛空神種猛地一跳——
虛空,扭曲了。
第七道雷柱落下的軌跡,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一「折」,堪堪從他身側三里之外貫入海中,激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衣角。
「虛空之力……」夜緋煙的瞳孔縮成了針尖,「他……他把天劫都給挪開了?!」
「轟!!!」
第八道。
這一道雷,是黑色的。純黑。
它落下的速度不快,甚至稱得上緩慢。可它經過的地方,空間在崩塌,光線在湮滅,連聲音都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李寒山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不再藏拙。神魂之劍懸於頭頂,純陽真炎布滿周身,虛空神種瘋狂旋轉,就連那縷剛剛馴服的虛空本源都被他抽了出來,盡數擋在身前——
黑色雷柱落下。
世界,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朵紫黑色的蘑菇雲,自海面上升騰而起。
「哈哈哈哈——」底艙里,夜緋煙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死了!死了!這一擊,煉虛巔峰也接不住!賤人,你死定了,你們全死定了——」
蘑菇雲深處。
一隻焦黑的手,緩緩探了出來,撥開了繚繞的雷煙。
李寒山懸在原地,渾身的衣衫早已化為飛灰,露出的軀體上布滿細密的裂痕,裂痕之下,紫金色的火苗一明一滅,如一件即將破碎、又被反覆黏合的瓷器。
他沒有死。
他甚至,還在笑。
「還有一道。」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仍在翻湧的劫雲,緩緩握緊了拳頭。
第九道劫雷,在雲層深處醞釀了整整一炷香。
當它落下時,天地間所有的顏色都褪去了。
那已經不再是一道雷。
那是一根撐起了整個天地的、由純粹的毀滅構成的柱子。它以無可阻擋之勢碾落,所過之處,虛空寸寸碎裂,露出背後漆黑的混沌——
李寒山仰著頭,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毀滅之柱,忽然笑了。
他張開雙臂,收起了所有的防禦。
「來。」
轟————————
雷柱,將他徹底吞沒。
……
不知過了多久。
劫雲,開始消散。
星光重新灑落,海面緩緩回漲,風,又吹了起來。
半空之中,一道身影靜靜懸立。
他赤裸著身軀,焦黑的死皮如蛛網般寸寸剝落,露出下面新生的肌膚——那肌膚溫潤如玉,隱隱透著一層琉璃般的光澤,每一道紋理之下,都似有紫金色的火焰在緩緩流淌。
第九道雷,沒有殺他。
那最後一擊的毀滅之力,被他以虛空神種為爐、純陽真炎為火,盡數吞入了體內,一寸一寸,鍛進了元神,鍛進了血肉,鍛進了骨骼。
此刻的他,肉身剔透如琉璃,元神純淨如嬰孩。
煉虛,成。
而且,是以一種前無古人的方式,鑄成的煉虛。
李寒山緩緩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虛空中凝而不散,盤旋如龍,久久方才散去。
就在這時——
他的動作,忽然一頓。
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毫無來由地,順著他的後頸爬了上來。
他猛地抬頭,望向天穹之外。
星空寂寂,劫雲已散,什麼都沒有。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間,他分明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自那九天之外、自那無垠混沌的深處,穿過了無盡的世界與虛空,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目光里沒有殺意,也沒有善意。
它只是看著。
像一個趕路的巨人,低頭看了一眼腳邊剛剛頂開泥土的、一粒新芽。
李寒山懸在原地,與那道看不見的目光靜靜對峙了數息,忽然笑了。
他整了整並不存在的衣領,朝著虛空,遙遙一拱手。
「看夠了?」
「看夠了,就借過。」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李寒山的聲音,還是時間到了,那道目光緩緩收了回去,如同潮水退離沙灘,再無痕跡。
李寒山撇了撇嘴,身形一沉,落向飛舟。
甲板上,早已站滿了人。小獸最先撲過來,小傢伙一頭扎進他懷裡,嗚嗚地蹭著;阿岩仰著頭,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寒山前輩……你還是人嗎?」
劉叔這位老神將,鄭重地彎下了腰。
艙門口,隱月披著銀白色的外袍,扶著門框靜靜站著。她的修為跌落了兩層,臉色還有些蒼白,可那雙清冷的眸子落在他身上時,亮得驚人。
李寒山抱著小獸,走到她面前,低聲道:
「欠你的,我記著呢。」
隱月看了他很久,輕輕「嗯」了一聲。
夜風滿海,星光如練。
沒有人知道,就在方才,這方天地的天外,有什麼東西,低頭看了一眼。